一九五一年的农历正月,志愿军第九兵团在海拔一千米的洛东山岭修整,夜幕刚落,指挥所里传出一句玩笑:“今晚月亮不错,老美怕不怕?”寥寥数语,却揭开了随后的漫长鏖战与“月亮恐惧”之间的隐秘联系。

说美军强大,没人会质疑。二战胜利的余威犹在,航母、重炮、喷气机一应俱全。当这些银灰色钢铁倾泻火力时,连山谷都在震颤。可就是这样一支劲旅,到了朝鲜高原的夜里,却屡屡尝到挫败的滋味。《美国第八集团军战史概要》里有一句话直白得近乎抱怨:“当天空挂起满月,中国人的战斗时钟才刚刚开始。”

原因何在?志愿军将领早已看得分明。邓华与韩先楚在战前会议上反复提醒:“晚上是我们的舞台,近战也是我们的老本行。让对手的无线电、坦克、炮兵在黑暗里变成摆设。”此言并非夸口,从土地革命到八年抗战再到解放战争,漫长的烽火岁月练就了这支军队对夜色的天然亲和。

战术上,昼伏夜袭是基调。进朝第一冬,部队白日潜伏、黄昏起动。口令只有四个字——“压低,别响”。一条山沟,一条雪岭,几千人就那样按在冰面上,连饮水都含一口雪默默咽下。零下三十度,汗水结霜,枪机冻得发紫,却没人敢动。因为所有人清楚:只要白天不暴露,天黑后就能抓住对手的咽喉。

美军也不是不警觉。探照灯、照明弹、步兵雷达轮番上阵,前哨机枪口紧张地扫着夜空。可志愿军的爬行速度和惊人耐性,总能在死角里推进。云山、龙源里、清川江……一个又一个夜晚,黑影突现、冲锋号骤起,随后便是刺刀的冷光和堑壕里的惊呼。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云山之役是最早的典型。那天晚上,三十九军一部悄悄换上缴获的南朝鲜军棉大衣,排成弄乱阵脚的散兵线,跨桥而入。哨兵只是回头看了一眼松了口气,下一秒,寒光破夜,枪托砸向无线电机,刺刀飞快地在帐篷间穿梭。冲突持续不过半小时,驻守的美二十四师一个加强营便土崩瓦解。事后,一名幸存的通信兵在报告里写道:“他们像影子一样出现,快得让人怀疑自己是否还在梦里。”

夜战的灵魂是近身搏杀。枪炮压制不了夜色,真正决定输赢的,往往是几十厘米长的刺刀。八路军年代,与日军拼杀中积攒的招法此刻悉数登场:平刺、反握、滑斩、挑喉。美军练过刺刀术,却大多当作仪仗动作;志愿军把它当作能救命的本事。于是当两军在黑暗中相撞,美军端着加兰德步枪却来不及拉枪机,志愿军已贴身下压,旋转一刺,枪口被压低,刺尖随即挑向对方臂弯、咽喉。

这一手,同样让“联合国军”里的其他国家部队吃尽了苦头。号称“人高马大”的土耳其旅在昭阳江畔与志愿军短兵相接,五千人次的兵力,次日残存不到一半;法国外籍军团在砥平里硬撑到天亮,清点阵地时,横七竖八的刺伤占了伤亡的大半。有人统计,二次战役中,志愿军近战歼敌的比例高出远程火力两成以上,这在现代战争史里极为少见。

美军也在学习。李奇微接任第八集团军司令后,立即推行“主动撤距”——夜晚听到中国军号,预设炮火加轰,步兵后撤十余公里,避免被贴身。天亮再依托装甲向前突回,把夜里丢的阵地重新夺回。不得不说,这一招切实降低了他们的近战损失,也让第四、五次战役出现了反复胶着。

然而战术改进掩盖不了心理阴影。许多老兵回国后,依旧谈“月”色而色变。《美国陆军步兵通信》在一九五三年出的一份内部教材里,特别提醒夜宿前哨的排长:“保持两人一岗,绝不可整排熟睡;中国人喜欢趁你睡觉的时候来访。”这段话后来被简化成一句口号——“天黑别睡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夜战之利,不单在武器,更在纪律。朝鲜冬季的山林,油脂的火漆被冻得发脆,任何一点火星都可能把潜伏位置暴露。曾有战士因擦枪走火削落一片树皮,排长当即低喝:“命都不要了?”短短一句,折射的是对规则的无条件服从。正是这股子铁纪,让七千余名将士能在二百米的凹地整整匍匐十小时,直到冲锋号吹响。

需要交代一点:夜战并非志愿军的全部。炮火不足时,夜战是克敌的手段;补给改善后,夜袭仍在,但更多配合炮兵使用。五次战役的后期,六十军、三十九军在运动战中也为炮兵开道,试图用弹药数量弥补技术差距,只是未及美军航空兵火力强度,得失参半。

与此同时,美军的技术抗夜措施陆续登场。M20红外夜视仪、AN/PVS系列瞄准镜、C-47照明机轮番试用。可装备再先进,也有盲区。二次战役末,志愿军一二六师利用山体遮挡,沿河谷夜色抄插,第七师刚在山脊架上探照灯,后翼已被切断。赶来增援的骑一师装步连只能在炮火掩护下夺路而逃,留下满地弃置物资。

战到停火前夕,双方都已学会尊重对手。美方报告承认:“中国部队在夜间机动中显示出异乎寻常的韧性与速度,单靠技术难以彻底遏制。”志愿军作战总结也指出,硬碰硬的夜行穿插代价不小,未来需要考虑快速火力投送与夜战装备的结合。

抗美援朝历时三年,夜袭与肉搏写下了挥之不去的注脚。美军归国老兵在聚会上仍会回想起那个斜月当空、忽闻号角的北国夜晚;而对无数中国老兵而言,那些雪野、那声冲锋号以及刀尖上的星光,构成了他们青春里最深刻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