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在欧洲的朋友和我说，2022年冬天，他在德国柏林。那是欧洲几十年来最难熬的一个冬天。俄罗斯的天然气断了，电价和气价涨得让人心惊肉跳。他那会儿去一位德国当地的朋友汉斯家做客。汉斯是个典型的欧洲中产，平时讲究得很，环保、低碳、甚至有点排斥那些高能耗的电器。
结果那天一进门，就看见汉斯客厅正中央，摆着一台白色的立式暖风机，呼呼地吹着热风。汉斯甚至有点不好意思地耸耸肩，说：实在太冷了，天然气烧不起，这个东西是救命的。
朋友一看，毫不意外，Made in China。再仔细一看生产商地址：Zhejiang Cixi。
这就是浙江慈溪，全球大多数取暖器都产自这里。这次我就来写一下这个拥有公牛、方太等无数隐形冠军的县级市。
就是在2022年，那年俄乌冲突一爆发，欧洲的能源血管就被掐住了。
天然气价格最高的时候翻了十几倍。对于欧洲普通老百姓来说，开地暖简直就是在烧钱。生存不仅是发展的问题，首先是活着的问题。于是，一种来自东方的神秘力量——「光电热效应」，成了他们的救命稻草。
电热毯、暖风机，这些在中国南方习以为常、甚至觉得有点「土」的小家电，在欧洲成了硬通货。
根据慈溪海关当时的统计，仅仅是2022年1月到8月，慈溪取暖器的出口额就达到了33.5亿元，同比增长了26.3%。这其中，出口到欧盟的就有15.3亿元，暴涨了55.2%。
这还只是海关的数据。在慈溪当地，情况要疯狂得多。往年，取暖器的生产旺季到9月份就该结束了，因为海运到欧洲要时间，得赶在冬天前上架。但那一年，到了10月、11月，订单还在像雪花一样飞来。欧洲的采购商根本不管什么船期、运费，甚至有人直接包飞机来拉货。只要你有货，我就要。工厂里是什么景象？机器24小时不停，工人三班倒。注塑机喷出滚烫的外壳，流水线上的工人手速快得像开了倍速。
在慈溪，不管你是做插座的、做电熨斗的，只要能和「热」沾上边，那年都赚翻了。
但这背后有一个硬逻辑：全球那么多制造业基地，越南、印度、甚至东欧自己也有工厂，为什么只有中国慈溪，能接得住这么急、这么大、标准又这么高的单子？
很多人对中国制造的印象还停留在便宜。但慈溪其实是另一个词：「响应速度」。
慈溪有2000多家家电整机企业，但更可怕的是，它背后有10000多家配套企业。这就像一个庞大的热带雨林，大树底下长灌木，灌木底下长苔藓，每一层生态都极其丰富。
举个例子，公牛插座大家都知道吧？它就在慈溪的观海卫镇。公牛不仅自己做插座，它把周边的铜材加工、塑料粒子改性、模具开发全都带动起来了。这就导致慈溪的注塑模具水平极高。
当欧洲人突然需要几百万台取暖器的时候，慈溪的工厂不需要去广东买电机，不需要去江苏买电缆。他们打几个电话，供应商骑着电瓶车就把样品送来了。
如果是在越南，你可能得从中国进口零部件，船运要两周，清关要一周，等料齐了，欧洲的冬天都过去了。
在极端的供应链压力下，只有这种高度集约化、全产业链配套的集群，才能爆发出这种战斗力。
慈溪这个地方，非常有意思。它不显山不露水，但你把它的地皮揭开一看，下面全是黄金。
除了刚才提到的公牛（插座一哥）和方太（厨电一哥），慈溪还藏着无数个细分领域的单项冠军。比如卓力电器，它是全球最大的电熨斗代工企业之一。你现在去超市买的飞利浦、甚至一些高端奢侈品牌的挂烫机，搞不好就是卓力生产的。比如先锋电器，在国内取暖器和电风扇领域，那是绝对的头部。还有韩电、浪木，这些可能在年轻人听来有点陌生的名字，在下沉市场和海外市场，那是实打实的销量王者。
为什么慈溪能出这么多冠军？
这和慈溪的地理位置和商业基因有关。
慈溪位于杭州湾跨海大桥的南岸。那座全长36公里的跨海大桥，把慈溪和上海直接连在了一起。以前，慈溪人去上海要绕一大圈，现在一脚油门就到了。这让慈溪成了上海、宁波、杭州这金三角的中心点。
但更重要的是慈溪人。
慈溪商人属于典型的浙商。他们有两个特点：一是嗅觉灵敏，二是务实。
上世纪80年代，慈溪其实是种棉花的。这里曾经是浙江著名的产棉区。但是慈溪人发现，种棉花发不了财，而当时改革开放，大家对电视机、冰箱、电风扇的需求太大了。
于是，村村点火，户户冒烟。一开始也是做劣质货，什么赚钱做什么。但是慈溪人聪明在，他们很快就开始搞技术升级。
他们不做那种高精尖的芯片，他们就盯着小家电。
为什么是小家电？因为技术门槛适中，更新换代快，需求量大。这非常适合民营企业的灵活打法。
你看公牛的阮立平，最开始就是觉得市面上的插座质量太差，容易坏，他就想做一个用不坏的插座。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念头，死磕质量，最后硬是把一个小小的插座做成了千亿市值的上市公司。
这种死磕的精神，在慈溪很普遍。
我在慈溪调研的时候，见过一家专门做温控器的小厂。老板跟我说，他们为了把温控器的跳断误差控制在0.5度以内，把德国的设备拆了装、装了拆，硬是搞出了自己的自动化生产线。
正是因为有成千上万个这样在细分领域死磕的小老板，才撑起了慈溪作为「全球小家电之都」的底气。
当然，光吹捧没意思。咱们得讲点深度的。
慈溪虽然厉害，但也一直有个心病：代工（OEM）依赖症。
2022年那波行情，虽然赚了钱，但很多老板心里清楚，这钱赚得辛苦。一台出口欧洲的暖风机，离岸价可能就15美元。到了欧洲超市，贴上博世或者其他欧洲当地品牌的牌子，能卖到40甚至50欧元。
利润的大头，还是被品牌商拿走了。
而且，代工是没有安全感的。今天欧洲人买你是为了救命，明天如果越南更便宜了，订单随时会飞走。
所以，这几年慈溪发生了一个很明显的变化：创牌。以前慈溪老板觉得做品牌太累，要搞营销、要搞渠道，不如代工省心。现在不一样了，二代们接班了。这些厂二代很多都是海归，懂互联网，懂审美。他们不满足于只做大路货。
于是你看到，像「小适」这样的品牌出来了，主打高颜值电吹风，直接在抖音和小红书上跟戴森打差异化；像「月立」，以前是给飞利浦代工的，现在自己的品牌也做得风生水起。
就连做取暖器的企业，也在变。
以前的取暖器，就是个铁皮壳子加根发热管。现在的慈溪取暖器，有的做成了仿壁炉的样式，有逼真的3D火焰效果；有的加上了石墨烯涂层，升温更快；有的连上了手机APP，还没到家就能远程开机。
这就是中国制造的韧性。当你以为它只能靠低价取胜的时候，它已经开始卷颜值、卷科技、卷体验了。
回过头来看，2022年欧洲能源危机下的「慈溪热」，绝不仅仅是一个偶然的爆单事件。它像一次压力测试，在极端不确定的环境下，谁拥有最完整的产业链，谁拥有最快的响应速度，谁就能活下来，并且活得很好。
欧洲人买走的，不仅仅是一台台暖风机，而是中国几十年来积累下来的工业能力。
以前我们总觉得，高端制造在欧洲，我们是打下手的。但现在你会发现，当危机来临时，那些所谓的高端在缺乏基础制造能力支撑的时候，是多么脆弱。
把一个小小的取暖器做到极致，做到全球离不开你，这就是高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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