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以为,极光属于遥远的北欧。挪威的特罗姆瑟、芬兰的拉普兰、冰岛被风雪掩埋的荒原……那里的光是绝美的,却也昂贵,仿佛只为少数人保留。而摩尔曼斯克,身处极光带中央,却以更低门槛静静守着那条通往绿光的道路。
这是世界上最大的北极圈城市,俄罗斯最北的不冻港,海面全年没有冰封,钢铁船只在雪夜里驶离港湾,而岸边,极光像一道绿色的脉搏在天幕缓缓跳动。
除了极光,更令人着迷的,是生活在这片冰雪之上的人。你会看到人们如何在零下三十度的寒风中生火、捕鱼、喝酒、相爱,他们朴素,却倔强;冷冽,却有温度。
从圣彼得堡飞往摩尔曼斯克的夜航班降落时,舷窗外是一片被雪吞没的黑色陆地,只有港口指向海面的灯火闪着微弱的橘黄光。从机场出来后,摩尔曼斯克以一种近乎冷漠的方式迎接每个抵达者:零下二十度的空气灌入肺腑,北冰洋的潮气夹着铁锈味扑面而来,天空大片的云层低垂下来,一点星光都没有,黑夜像一条温柔又压抑的毯子,笼罩着整座城市。
我们匆忙钻进极光猎人那辆贴满北极狐贴纸的面包车。天色漆黑,风刮得雪粒“哐哐”撞在前窗玻璃上,猎人一边开车,一边跟我们讲,“摩尔曼斯克人都很善良,在这种环境中,我们习惯了互相照顾。”我在俄罗斯生活了五年,自以为已经适应严寒,但这里的冷与我熟悉的完全不同。它更直接、原始、像从雪地深处长出来的一股力量,穿透外套、刺进骨头。
记者孔蒂宁在《西伯利亚一年》中写道:“西伯利亚教会人类的,首先是生存,然后是敬畏、谦卑与互助。”此刻,我才真正理解这句话。
1915年,俄国沙皇在巴伦支海之滨钉下第一块基石,摩尔曼斯克由此诞生。这座城市面朝北冰洋,港口冬不封冻,是俄罗斯在极北世界中伸出的第一只“手”,不再受芬兰湾冰封或波罗的海封锁的制约。从建港那一刻起,它便被赋予超越地理意义的使命,海上贸易、军事补给、甚至对北极的野心都从这里开始延展。
也正因为重要的军事地位,这座城市饱受磨难。二战期间,作为苏联对外唯一通向大西洋的窗口,摩尔曼斯克遭受了除斯大林格勒之外最猛烈的轰炸,整座城市四分之三的建筑被夷为平地,大学、剧院、居民楼化为残砖。但它从未投降,港口依然运转,盟军的坦克、罐头、武器源源不断从海上驶入苏联内地。
战火平息之后,摩尔曼斯克像从冰里拔出的铁,重新被锤炼。居民区从废墟上拔地而起,工业重新轰鸣,俄罗斯的北方舰队进驻这里,让它成为北极的军事心脏。放眼北极圈,一个小镇能容纳几千人已属奇迹,而摩尔曼斯克却拥有超过30万居民,冰雪也因此显得有人间烟火的温度。
沿着海岸,我步入一条通向山顶的小路,通往阿廖沙雕像。雕像伫立在绿色山(Сопка Зелёный Мыс)之上,高达35.5米,是全俄第二大雕塑,为纪念二战北极战区的守卫者而建。白雪围绕山脚,雕像背后是灰白海面与冰冻码头。青铜兵穿着雨衣背机枪,目光盯向港口,他脚下的长明火在风雪中摇曳,像一根指向历史的火炬。
当年那些守卫在北极之地的炮兵,他们在冻结的夜里守望,弹壳落进雪里“嘶”、风从炮口吹出“哨”,但他们没有退缩,用炮火、冰与血液,为这不冻港保住了一线人类抵达北极的通道。
摩尔曼斯克阿廖沙雕像下的永恒之火
高大的雕像周围是一个广场,广场的周围也有纪念碑,石刻的碑文诉说着人们心里的感激:“你的名字无人知晓,但你的功勋永垂不朽。”另一座雕像是“远望女子纪念碑”,她的右手捧着鲜花,身旁是一只展翅,眼睛深情地望着远方的大海,期待着自己的丈夫能从惊涛骇浪中平安归来。
碑文中写道:愿所有远航海上的人们,渔船和轮船,都能平安返回故乡的港口。这位等待者,如同整个地球的缩影。
零下二三十度的夜空下,在极光猎人的带领下,我们像临时的北极游牧者,用最简单、最世俗的方式祈求天象降临。有人放起了张韶涵的《欧若拉》,歌声在冰原上空荡荡地回响。我们围着小音响,拿着甜酒在雪堆里跳着,唱着,一直等到凌晨。
风停了,雪地忽然安静下来,像有人按下静音键。然后,天边那条颜色极浅的光带,悄悄亮了起来。最初是灰白,肉眼几乎看不见,像一道伤痕。突然,它开始向上卷动,变成淡淡的绿色,像一只无形的羽毛甩开了冷色调的夜空,随即扩散成一条轻柔的绸缎,从地平线铺向我们的头顶。谁也没有说话。我们屏住呼吸,生怕一个字、一次眨眼都打断这一刻的神迹。极光像被无形之手牵引,拖曳、旋转、翻涌,绿得像来自宇宙,又近得好像只要伸手就能抓住一缕。那一瞬间,所有奔波、寒冷、错过,都变得值得。
人类对极光的迷恋,从不只是因为它的美,而是它承载的“崇高感”:崇高让人感到渺小,却又在渺小之中确认自我的灵魂。当绿色的光带在北方天空无声铺开时,身体站在刺骨寒风里,但精神却被狠狠抬起,像是得到了宇宙短暂的注视。
对现代人而言,“追光”是一种反叛,是对过度理性的城市生活说出的拒绝。工作、地铁、算法推荐、无休止的信息焦虑……我们在被计算和安排的生活里疲惫到麻木,而极光那种不可预测、不受人控制的存在,恰恰提供了一种对抗。你无法预约极光,无法下单购买,甚至连它何时出现、在哪里升起都不能确定。你能做的,就是站在凛冽的风里,抬头,等待。
我们继续极光之旅,车一路向北,越开越荒凉,窗外的世界像被雪永久覆盖的胶片:冻湖、废弃的铁轨、偶尔经过的货运列车。导航上那个名字漫长又略显陌生的小点——捷里别尔卡,正随着车轮的转动,一点点变得清晰。
它位于巴伦支海沿岸,北极圈之内,极光带之上,挨着挪威和芬兰的国界线,真正意义上的“世界尽头”。冬季气温常常降至零下三四十度,连呼吸出来的水汽都能结成薄冰落在睫毛上。这里是俄罗斯境内观赏极光的最佳地点之一,不同于摩尔曼斯克需要跟着极光猎人驱车追逐,在这里,只要天空放晴,你只需走出木屋、找到一片空旷的雪地,等待欧若拉的降临。
与摩尔曼斯克的工业冰城不同,捷里别尔卡显得异常安静,仿佛是极北生活方式的一面镜子。这里没有太阳的轨迹,天色长久地停留在蓝灰色的微光里,像一张未被完全显影的底片。在这珍贵的微光里,我沿着被雪覆盖的道路走向海滩,脚下的雪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咯吱”声。眼前是一幅静止的画:被海水侵蚀的旧船骸仍伏在岸边,木材早已裂开,铁钉生出厚厚的锈斑,却固执地保持着船的形状。
再向前,是一片散落的鲸鱼骨架,雪堆间洁白的脊椎骨在风中裸露,像一条被时间遗忘的脊梁。这些残败与骨骸,都是过去捕鲸时代留下的记忆。
继续往海岸边走,有一座孤独的秋千,就那样立在雪地之中,我坐上去,眺望远处漂浮着巨大浮冰的墨色海洋;旅行在此刻变得安静又深刻,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催促离开。海、风、雪和心跳构成了我此刻唯一的世界。
黑塞在《荒原狼》中用食物观察人性。书中赫尔米娜耐心对待眼前的食物。鸭腿、沙拉、利口酒,一口一口吃完,而与之相对的哈勒沉溺于精神世界,对现实麻木疏离。他的饮食无规律,时而绝食仅食香蕉,时而暴饮暴食、酗酒,毫无生活的乐趣。黑塞写道:“所有别人天生就会的事情,你都得好好学一学,连吃饭的乐趣也得学。”在北纬68°的摩尔曼斯克,这句话显得格外贴切,食物不仅是抵御寒冷的力量,更是情绪的缓冲,是精神得以延续的一块热源。
摩尔曼斯克的极夜漫长而沉重,电灯是白昼的替代,咖啡馆、鱼市和餐厅里升腾的蒸汽像是对抗寒冷的温柔烟火。走进摩尔曼斯克的Tundra Grill & Bar餐厅,这份生活的温度被放大。餐厅整体像森林木屋般温馨,宽大的落地窗将窗外的雪原、港口与灰色海面一览无余,仿佛置身童话世界。
餐厅内聚集了不同国家的用餐者,但是食客都会点一盘招牌驯鹿肉和帝王蟹。驯鹿肉被煎至外层微焦、中心仍呈暗红色,刀切下去时肉汁溢出,配上微酸果酱,野性的肉香在口中层层递进。炭烤帝王蟹脚外壳焦香,肉质饱满鲜甜,用手撕开蘸酱,每一口都能感受到巴伦支海的冰冷与丰富。海胆软绵香滑,拌上生蛋液直接入口,搭配格瓦斯或北极浆果甜酒,极为鲜美。
陈晓卿曾说:“只有去过一个城市的菜市场,才算跟这个城市有了肌肤之亲。”极北地区没有丰富的蔬菜,鳕鱼、驯鹿肉、浆果,是这里的三样“信仰”。当地海鲜市场,鳕鱼、鲱鱼、鲽鱼被腌制、风干、熏成琥珀色,挂在木屋屋檐下。一排排装着深色浆果的塑料盒,蓝莓、蔓越莓、越桔,在灰白的世界里显得格外鲜艳。这些浆果被慢火熬成果酱,抹在黑麦列巴上,再配以奶酪、肝酱或烟熏肠,便是一户人家冬日餐桌上最朴素却温暖的一顿。
从市场出来后,我看到人们裹紧毛皮大衣,手里握着咖啡/茶,一口口地暖着手,也暖着心。当地的居民告诉我,他们会在极夜结束的这天,带着酒去山顶等着太阳的升起。当天空从墨蓝慢慢泛出鱼肚白时,人们举杯,没有人尖叫或哭泣,所有人只是安静地喝下自己的酒,仿佛从漫长黑夜中复活。
科拉半岛的天光总是灰白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落下另一场未知的冰雪。这里的一切,都被寒冷塑造,却散发着古老而安静的力量。当地人说,“当风开始歌唱,萨米人的鼓就该响起了。”
我对萨米人的兴趣,始于一部名为《母亲的秘密》的纪录片。萨米人(Sámi)——这个名字属于欧洲最古老的原住民族之一。数千年前,他们的祖先便在斯堪的纳维亚北部生活,从挪威、瑞典,一路延伸到芬兰和俄罗斯的科拉半岛。如今,全球萨米人不超过7万人,而生活在俄罗斯境内的,甚至不足2000人。他们有自己的语言,也保留着与驯鹿共存的生活方式。
两位穿着民族服装的萨米族妇女
冬天,气温可以降到零下40℃,风把雪吹成锋利的刀刃,若想活下去,衣物不是审美选择,而是生存“武器”。他们用驯鹿皮缝制厚实的外套、防雪靴和幼鹿皮内衬,在胸前缝上一枚银饰,既是祈求神灵护佑,也是身体保暖的一环。
在他们的房屋“Lavvu”中(一种类似圆锥帐篷的居住结构),驯鹿皮铺在地上,火堆正中燃烧,烟从帐篷顶端的圆形开口缓缓飘出。在二月新年,人们穿上色彩鲜艳的传统服饰gákti,围在火堆旁唱“joik”,这是一种介于祈祷与歌唱之间的古老旋律,声线粗粝却令人想起雪原上奔跑的鹿群,仿佛能穿透厚雪、穿过极夜,落入海的深处。
在村子里闲走时,两排矗立的神柱攫住我的目光。柱身上雕刻的神灵面容庄严肃穆,线条间透着远古的虔诚与敬畏,仿佛在静静凝视着部落千百年的兴衰流转。神柱之上,密密麻麻地插满了前来祈愿的人们留下的硬币,萨米人世代坚信,这些神柱是连接天地的纽带,既能守护部落的安宁祥和,庇佑牲畜繁衍不息,更能为族人带来风雪无阻的好运,这份纯粹的信仰,在极地的寒风中愈发显得珍贵而坚定。
离开萨米村,我们沿着银白色的苔原小路驶向哈士奇公园。雪地摩托在静谧的雪原上轰鸣起来,哈士奇犬群奔跑在旁,长长的铃铛声在风中回荡。我们穿上厚重的防风服,护目镜后是红扑扑的脸颊和冒着白气的呼吸,每一次加速都让身体感受到极地的力量与纯粹。
离开摩尔曼斯克之前,我写了一封信,寄给未来的自己。摩尔曼斯克的中央邮局不大,右转的小柜台上摆着手绘极光的明信片和颗粒感十足的邮票。店员递来沉甸甸的铁质盖章器,我把邮戳对准纸面,“Мурманск”几个字在纸张上砸下去的那一刻,想起火车站前写着一句简短却令人难忘的标语:“На севере жить —— 在北方生活。”
是啊,摩尔曼斯克的旅程,是一场从视觉到感官的极地体验,更是一种对生活方式的深刻反思。你在冰雪之间、极光微弱的震颤中,看见了人类如何在极寒中维持温度、如何在荒原中继续生活。当你踏上归途,回望被极光染绿的荒原,心中会带走一种独特的北极节奏:慢、精致、耐心、感知敏锐。黑塞说,那些能够尽情享受瞬间的人,生活便不能伤害他们。此刻,我在北极圈里尝到的食物、闻到的海风、极光下的寂静,便是属于那句“瞬间”的重生。
编辑|Lili、Kiki
文字|Beryl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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