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春末的一个午后,台北郊外飘着细雨,九十岁高龄的钱穆在“素书楼”迎来阔别三十余年的四名子女。客厅刚一亮灯,白发老人已红了眼圈,这场迟到的团聚让所有人沉默良久,只有窗外半开的玉兰随着微风轻晃。对家乡的记忆,就像这股雨后泥土味,一下子漫了满屋。

亲人们围坐,谈起家乡无锡七房桥的枫林小道,谈起母亲蔡氏当年为几本课本典当首饰的往事。钱穆轻声说出一句话:“终有一日,我要同你们回去。”那时距离他前往台湾,已整整十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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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时间拨回到1967年。战后香港百废待举,新亚书院资金紧张,师生靠稀粥凉饭熬日子。蒋介石发来电报,愿以“最高礼遇”延聘这位国学大家赴台执教。朋友里有人劝阻,也有人赞成。钱穆却淡淡回答:“只要能讲学著书,何处不是书房?”他带着夫人胡美琦,乘船北上。船只离开维多利亚港那一刻,他在甲板上久久不语,似乎早已预感到这趟远行并非短暂。

世人知钱穆,多半从那句“北胡适,南钱穆”谈起。1895年,他出生于无锡,一个早早落败的士绅之家。家训“子孙虽愚,诗书须读”被父亲钱承沛反复叮咛。幼年的他记忆力惊人,整部《三国演义》顺口背诵,得意洋洋时被父亲一句“骄傲的‘骄’字怎么写”点破自满。从此握笔如持剑,日课不辍。

少年时代正值甲午战败后的国难阴霾。街头茶馆里,满是“非学西洋无以救亡”的激烈议论。可这位瘦弱书生却执拗地潜进《尚书》《礼记》,坚信传统自有力量。1906年父亲病逝,他十二岁,家道中落,仍在母亲咬牙支撑下持续求学。常州府中学新开,他靠族叔资助得以入学,遇见了吕思勉,自此懂得了“读书要做学问”。

辛亥革命推翻帝制,旧学堂停课,他被迫回乡当小塾师。一支粉笔、一盏孤灯,对着七八个童生讲授《论语》,课余则埋首抄书,自己与自己辩难。日子清苦,却也扎下学术的根基。二十年代初,他陆续在《东方杂志》等处发表史学论文,犀利而不失温厚,渐渐被北方学界注意。

1929年,《刘向歆父子年谱》问世,引来北大破格延聘。胡适、傅斯年坐镇的未名湖畔,一时间古今之学争锋相对。课堂上常有针锋相对的辩论,气氛热烈。有人记得,两人一次讨论《先秦诸子》成书年代,胡适举欧美考证之法,钱穆则援引碑刻、族谱、地望,唇枪舌剑,引得满堂叫好。学术之争虽激烈,却让旁观者大呼过瘾。

抗战爆发,北平风雨飘摇。1937年冬,钱穆携卷宗随校南迁长沙,又辗转衡阳、昆明,身背二十多斤书稿。“一路跑,一路写”成了常态,《国史大纲》就在炮火间完成初稿。抗战胜利后,他去信北大自荐未果,只得南下香港。1949年,新亚书院在狭小的深水埗创立,校舍简陋,屋顶常漏雨,但课堂上学生挤得连过道都站满。

就在新亚最困难的日子里,命运安排了另一场邂逅。1950年,钱穆赴台大讲《庄子》,讲台横梁突然塌落,他当场受伤。南昌姑娘胡美琦闻讯赴院探望。她离座时轻声说:“老师慢慢来,学生在外间。”这句关怀此后常被老人提起。两年后,胡美琦赴港任教,两人再度相逢。相差三十余岁的婚姻一度惹来非议,连金庸也戏称“女侠配老衲”,可时光很快说明一切:在胡美琦的照料下,钱穆胃病好转,眼疾亦减缓,写作进入第二春,《中国历代政治得失》等名著由此问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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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台湾后,蒋介石亲批将外宾宿舍让其居住。钱穆取《淮南子》“养其素”之意,命名为“素书楼”,自号“素书老人”。楼前一溜枫树,是他特意从嘉兴运来的树种,盼着哪天能在南国也见到江南秋景。可惜亚热带的闷热让枫叶终年碧绿,他只能在脑海里回味家乡的霜天红叶。

1975年,台南之行给了他创作《八十忆双亲》的契机;字里行间,清末书香门第的温情与国难家破的辛酸交织,让无数游子读后动容。1980年,海峡两岸开始沟通,他终于与留在大陆的子女通话。四年后,九十寿筵设在“素书楼”,亲人们悉数抵台,那一桌寿面,笑声与泪水并存。

遗憾的是,晚年的意外又一次击中了他。1990年春,台湾当局以“占用公产”为由要求他搬离素书楼。消息传来,老人久久不语,只说了四个字:“书无归处。”8月30日晨,病榻上的他拉着妻子的手嘱托:“千万别把我留这里。”话音未落,气息渐弱,终年九十五岁。

胡美琦守着遗愿,把骨灰暂厝台北永明寺。随后两年,她四处奔走,填写表格,递交申请。1992年清明前夕,海峡两岸的公文往来终于画上句号。那一天,她抱着瓷坛,踏上飞往香港的航班,再转车至苏州。太湖春水涨,岸边杨柳依依,她将挚爱的先生安葬于城郊一片静地,两侧种的,依旧是枫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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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九旬的胡美琦在香港病逝。按照约定,她的骨灰与钱穆合葬。碑座上只刻两行小字:“钱宾四先生之墓,胡美琦女士同眠。”无多余溢美,也无高调宣示,恰如两人的学人本色。

从乡村私塾到北大讲坛,从抗战烽火到海外漂泊,再到台岛独坐的深夜长箫,钱穆的步履未曾停歇。他的身影最终静静留在江南水土,而他的《国史大纲》《中国文化史导论》等数百万字著述,仍在一代代读者手中传递。那句“未尝一日废学”既是自勉,也是对后人最质朴的召唤:山河可阻归途,终难阻断对于学术与故乡的赤子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