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10月,菲总统马科斯到北京作客,临别送给周恩来总理几盒雪茄。雪茄不算贵重,却引出一个略带温度的小插曲——周总理随手把其中一盒递给时任福建省省长的叶飞,“听说这是你故乡的味道。”一句话,让满头华发的上将怔了几秒。外人不知,那股烟草味唤醒了他少年离乡时的咸湿海风,也勾起对异国亲人的无尽牵挂。自此,叶飞始终暗暗盘算:什么时候才能亲手把三支香插在父母的墓前?

时间很快来到1989年。1月中旬,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叶飞接到菲律宾参议长沙隆加的正式邀请,率团对菲友好访问。电报刚放下,他给办公厅递交申请:“如获批准,愿在访菲期间为双亲扫墓,不再另行安排私人活动。”措辞干净,句句带着军人惯有的干练,却也透露出久压心底的柔软。中央批示只用了半天:“同意,并请使馆配合具体事宜。”

叶飞出生于1914年奎松省地亚望镇。父亲叶荪卫是闽南贫农,漂洋过海讨生活;母亲麦尔卡托则有一半西班牙血统,信奉天主教。1919年,依照入赘时的约定,父亲带着七岁的叶启存和五岁的叶飞回到福建。那天清晨,码头浓雾散不尽,母亲在甲板下比划十字,哭得止不住;兄弟俩却对将要踏足的“祖国”一无所知。谁能想到,这一走竟是七十年?

回到南安老家,兄弟俩由父亲原配谢氏抚养。谢氏没有生育,却把两个孩子当亲骨肉。为了让孩子们读书,她省吃俭用送他们去乡塾。1928年夏,十四岁的叶飞在厦门加入共青团,随后转为中共党员。在血雨腥风的白色恐怖里,他写下一句誓言:“前途是荆棘,也是光明。”短短一年后,哥哥叶启存在营救同志时被捕遇害。噩耗传来,叶飞没来得及落泪,就被敌特关进厦门监狱。若非菲律宾籍身份暴露,差点丢了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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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保释出狱后,叶飞更坚定投入武装斗争。从闽东游击队到新四军第六团,再到华东野战军第一纵队,他几度死里逃生。1949年率第十兵团南下解放福建,已是身经百战的悍将。当部队进入泉州,他派警卫把养母接来。谢氏见他时惶恐发抖:“我不认识叶司令。”叶飞笑着行了一个军礼,“我是启亨。”一句乡音,让老人泪如雨下。母子紧紧相拥,周围战士默默转身——没有人愿意打扰这段迟到二十多年的团圆。

养母1963年病逝。母亲走后,叶飞唯一的念想便是大洋彼岸那支菲律宾大家庭。中菲尚未建交的年代,想写一封信都要辗转托侨领带话,更别提登门祭墓。妹妹爱玛在来信里诉苦:家族碾米厂濒临倒闭。“只求一点周转。”面对亲情,叶飞无力却也无愧。他回信解释:党和国家的公款分文不能动,若愿来华,他包吃包住。爱玛没有成行,而是靠打短工撑过难关。

1975年两国正式建交,叶飞终见回乡曙光。八十年代初,爱玛、敦尼、撒牙孜陆续获准来华探亲。北京冬日的胡同里,叶飞握着爱玛粗糙的手背,声音低到只够家人听见:“当年怪我没本事。”妹妹却摇头,“要怪,就怪那场战争。”一家人相拥许久,无声胜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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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1月25日,中国代表团专机降落马尼拉。菲律宾方面鸣礼炮十七响,规格仅次于国宾。机场外人群挥舞中菲两国小旗,混血华侨高喊:“欢迎回家!”叶飞走下舷梯,妹妹爱玛扑上来递上一束白兰花,花香混着海风,连同七十年的漂泊,一并涌到眼眶。叶飞只说了一句:“少小离家老大回。”记者见他哽咽,现场顿时静了下来。

四天后,叶飞在中国大使王英凡陪同下,抵达奎松省地亚望镇。老屋早被飓风吹毁,镇公所临时辟出大厅,三百多名同族亲友蜂拥而至。有人激动地用闽南语询问:“你还听得懂吗?”叶飞点头:“啊,乡音未改。”几句短短对话,把久别生生缝合。

扫墓那天,他换上一身素白西装,胸前别着小小五星红旗。父亲墓碑上刻中文,母亲墓碑是西班牙文,隔着一排棕榈树安静对望。叶飞缓缓跪下,双手插香,默念:“儿来迟了。”风吹得纸钱乱飞,也吹白了他已花白的鬓角。陪同人员本想上前搀扶,被他抬手制止,“让老人家多跪一会儿吧。”这句话,道尽了心底的歉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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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扫结束后,菲方在总统府举行晚宴。沙隆加举杯称赞:“上将先生,是连接两国的一座桥。”叶飞回答:“不敢当,只想对得起父母,对得起养育我的两块土地。”席间,他特意请外交部翻译向菲方提出改善华侨教育、便利探亲的建议。会场静默片刻后爆发掌声,连多年行礼如仪的官员都承认:这位老人,把家事升华成了国事。

访问不到一周,却翻开中菲民间往来新篇。其后十年,只要侨务部门需要签字,叶飞从不推辞。1999年4月18日,他在北京病逝,享年85岁。菲律宾国会联合致哀电,称其为“菲律宾的儿子,中国的英雄”。奎松省政府随后以最快速度修建叶飞纪念公园,并将镇中学更名为“叶飞学校”。校门口两行中英文对照格外醒目:“菲律宾的儿子,中国的英雄”、“中国的儿子,菲律宾的英雄”。学生们常在铜像前好奇地问老师:“他到底算哪国人?”答案已经写在石碑上——叶飞属于那段风云激荡的历史,也属于两岸三地千千万万漂泊的华侨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