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先福/著
1933年3月6日
今天第一次提审我。看样子他们还比较客气。主审我的军警官员,胖胖的,个子不很高,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军装好像有点儿不合身。但是还算周正。几个跟班的军警,每个人都是冷冷的面孔,没有任何一点笑容。这些人看上去年龄比我大一些。也许是三十来岁,或者是四十来岁。总之,他们的年龄都比我大。
审讯还没有开始的时候。一个军警给我端来一杯茶水。那茶水,好像刚刚沏泡,茶杯还冒着腾腾热气。军警把茶杯端到我的手上,眼睛没有看我。但是他却说,“要好好交代哟!”。听他这句话,我断定,这就是要审讯我啦。
那个准备审讯我的官员,在桌子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就坐到桌子后边去。他似乎一直在寻找开始的契机。他坐在桌子背后,目不转睛的看着我。一只手垂在桌子后边,一只手则放在桌面上。除去拇指,其他4指不停的在桌面上敲击。也正是从他敲击桌面的动作,我猜想他在寻找审讯我的突破口。
不用说,这是一个审讯人的老手。他肯定有过很多的审讯方法,也肯定审讯了很多的人。这些人当然不乏我们的同志。也还有不少人,被他审讯以后即从我们的同志变成了我们的敌人。当然,这就是我们所称的叛徒。
那个军官审视我的时候,我也没有停止我的思考。
我想,今天的审讯,会是什么样呢?他们想从我嘴里得到什么呢?我表面上若无其事。但是我心里却有一个信念:绝对不会告诉他们,任何他们所需要的东西。
同时,我还要有所精神准备——如果他们严刑拷打我,我一定要咬紧牙关,不吐露任何一个真实的情况。这是我的底线。我必须这样做。
说实在的,严刑拷打,对于我来说,已经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啦。上一次在自贡,我就领教个酷刑的滋味。这一次,当然我也不会对酷刑再有什么新鲜感。这一点我可以毫无犹豫的说,没什么,酷刑就酷刑吧。
“余国祯!”就在我思考的时候,桌子后面发来一声沉闷的叫喊。我没有在意那声叫喊。随着那声叫喊,我把头转过去,想看看我的背后,也就是进门的方向,有谁来啦?
但是没有人。
我又把眼睛看向那个军官。他问我,你看什么?
我说,你不是在叫余国祯吗?我看看谁是余国祯。
那军官说,我叫的就是你,你就叫余国珍。
我说,我不叫余国祯。
他说,你就是余国祯。
我放大声音说,我不叫余国祯!
那军官拍着桌子说,那好吧!你自己报名吧,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儿?多大年龄?
我说,我有必要告诉你这些吗?你凭什么需要知道这些呢?
他说,我是在审讯你。
我说,你又凭什么审讯我呢。
他说,你是坏人,你就该接受审讯。
我说,我犯了什么法?我有什么罪?凭什么要接受审讯!?
他说,你不要给我油嘴滑舌啦!现在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我确实没有必要告诉你。
那军官说,你知道你坐在这儿会是什么结果吗?
我说,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那军官说,好吧!那我就告诉你吧。你的结果就是,我要收拾你。而且是现在,立马!
我冷冷的笑笑,说,随你便。
那军官重重的敲击着桌面,很久没有说话。当然我也沉默,心里思考怎么应对他?我知道这种沉默绝不会持续很久。要么是爆发,要么是继续的讯问。
过了很久——其实所谓的过了很久,也不是太久。大概就是十多分钟,那军官好像想起了什么,从桌子后边走了出来。然后一步一步的走到我的身边。因为房间不大,所谓的一步一步,顶多也就是七八步吧。那军官站在我的面前,两眼死死的盯着我。
我也没有把眼睛闲着,我也用眼睛盯着他。
我想,他要怎么啦?他会怎么样呢?我不在乎他要怎么样。我想你有什么花招你就使出来吧,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什么板眼。
那军官看了我很久。所谓的很久,在那个时候,可能有半个世纪那么久,也许比半个世纪还要久。总之,我感觉是很久很久。
我以为军官会有什么花样或是什么板眼。出乎我意料的是,那军官并没什么了不起的板眼。他看了我很久很久以后,然后就扭过头去,把一只手——应该是左手。对,对对,是左手——左手往后一挥,说一声“带走”,几个军警马上冲我走来,叫我走了。我心想,这就是叫我去受酷刑呐。
我很从容,把杯子里的茶水喝了一口,示意一个军警接走我的茶杯,我还善意的向他笑了笑。
那军警冷着脸,像木头一样。
我正要走出门去,迎面进来一个人,开口就叫我“老余。老余”。我狠狠的皱了一下眉头,转过头去看着那个军官。我说长官,你姓余吗?进门来的那个家伙对我说,老余,我叫的是你。
我冷冷的看着那人,表示不认识。所以也没有必要和他搭话。
那家伙继续对我说,老余,你不认识我啦?我是苟忠,苟忠啦。我说我实在认不出你是谁,也不知道你是狗种还是猪种还是别的什么驴种、、牛种或是马种,总之我不认识你。
那家伙突然给我跪下,抱着我的大腿,哭丧着说,老余你就认了吧,认了吧,老余。那家伙说,你认了我也好脱手。我家里有父母,还有年轻的妻子和一个两岁的孩子,我是没有办法呀,老余,你就认了吧。
我不屑于和这样的家伙搭话。努力的挣脱他的双手准备往外走。但是那家伙再一次紧紧的抱住我的双腿,哭丧着说老余,老余呀,你救救我吧,救救我的家人吧!
我实在无心和这样的家伙纠缠,猛的挣脱了我的双腿,继续往门外走。可能是那军官有什么示意,于是就有两个军警,把我拉住。然后我就回到了刚才的座位上。
我原以为今天的审讯就这样结束了。实际上,这样的审讯才刚刚开始。
审讯继续。
当然啦,我仍然是什么也没有说。我也不想和他们说。其实啊,我能说什么呢?那是绝对无话可说的。
那军官问了我很多话。问我的姓名,问我的年龄,问我的家庭地址,问我都在干什么?我一概的保持沉默。那军官好像很有一点耐性,他问过去问过来,因为没有问出任何名堂,于是他就自己说开啦。他说,我知道你叫余国祯,我还知道你化名杨建寒,也曾化名刘知已。他说,你可胆子真大呀!敢于打进我们刘司令的军部,充当内奸。你放走了共产党的高官。你自己也是,共产党的高官。你说,你说你是吗?是共产党的高官吗?
那军官述说了一大通关于我的过去。我装着没有听见。我可以明白的说,那军官所说的,有的是事实,有的不是事实。至于我做了什么?当然只有我自己最清楚。但是我不会告诉他,我到底做了什么!
那军官自顾自说了很多。因为我没有一句搭话,那军官好像觉得自己说着乏味儿啦,所以就停下来,用手指敲着桌面,冷冷的看着我。意思是,好像要从我的面部表情,看出我内心有多少承认他刚才所说的那些东西。并且想从我的面部表情,看出我心里还有什么他想知道的东西。
很遗憾。我可能令他失望了。因为我自己感觉到,我的面部表情非常的平静,平静得近乎于冷淡甚或是麻木。我可以断定,他要从我的面部表情看出什么名堂,那是白日做梦,痴心妄想!
那军官没有从我的面部表情看出什么名堂,于是就说,余国祯,我可以这样告诉你,你以为你不开口,我就拿你没有办法啦,我有的是办法。别说是你余国祯,很多很多人,在我这里都得趴下低头。哪怕你是块石头,甚至是一块钢板,我也要把你打捏成面团。到时候看看是你厉害,还是我厉害。我们就走着瞧吧。
当然啦!我还是那样冷冷的面孔。可以说我对他的那些什么走着瞧,毫不在意。我窦定一个信念:坚决不说任何他们想要的东西。这就是我的底线。
这样的审讯,持续了三天。每天都是一样的开始,一样的结束,毫无趣味。我知道,这是他们要和我打心理战。这就看谁的心理更强大。我估计,这样的审讯,不会持续太久啦。或许是明天,或许是后天。酷刑肯定会来临。我准备着,冷冷地准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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