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深秋,北京农业大学礼堂里回荡着学生们热烈的掌声。台上那位身材清瘦、头发微卷的校长,没有将星,也没有领章,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他叫陈漫远。台下的新生并不知道,眼前这位看似普通的教育工作者,八年前原本站在上将军衔的门口,却在最后关头把机会让给了另一位广西老乡韦国清。至于为什么,他从未主动提及,偶尔笑着说:“组织需要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把视线拉回到1954年的春末。奠边府战役方告捷,远在河内的越南劳动党中央一片欢腾。作为中国军事顾问团的副团长,韦国清在战后被胡志明称赞为“真正的朋友”。同一时间,国内开始着手制定授衔方案,广西军区上交的两名上将候选人名单里写着:李天佑、陈漫远。文件送到中央军委,摆上了政治局会议的桌面。毛泽东看完名册,在旁边画了一个圈:“韦国清的功劳不小,能不能腾个位置?”
接到电话时,陈漫远正在南宁府城旧衙门里批阅土地改革材料。“中央要我谈谈看法。”他放下钢笔,站起身对秘书说:“准备车,马上去电台。”夜色中,汽车穿行在邕江大桥,新建的电台灯火通明。与北京连线的时机只有短短几分钟,电话那头的军委办公厅干部开门见山:“陈政委,能否考虑把上将名额给韦国清?”话音刚落,他只答了一句:“没问题,听中央安排。”没有推辞,也没有犹豫。挂断电话,灯光下他的影子落在墙面,显得格外修长。
要理解这一声痛快的“没问题”,得先翻开他二十多年前的军旅履历。1912年,陈漫远出生在广西蒙山,家里三亩薄田,靠着母亲在集市上摆摊维生。父亲常对左邻右舍念叨:“娃若能读几年书,将来就有出息。”硬是咬牙把他送进私塾。可读书并没改变偏远山乡的苦难景象,地主的苛租、团练的敲诈,时常逼得乡亲们卖儿卖女。少年陈漫远在《新青年》和《向导》里找答案,越看越憋闷,“天下得有人来管事”成了他心里唯一清晰的念头。
1927年“马日事变”枪声震动南方,桂系军阀血洗工农会。蒙山小县也笼罩恐怖气息,大批进步青年被捕。17岁的陈漫远写下请战书,辗转来到梧州秘密赴会,正式加入中国共产党。随后的岁月,他一面在《南宁民报》担任编辑,一面组织学潮。翌年冬天身份暴露,被捕下狱。牢房里,他与几名同志研究敌情,默记《共产党宣言》段落,准备随时就义。两个月后,党组织将他换保出狱。走出监门的第三天,他就跟随张云逸赶往右江,投入正在筹备的百色起义。
1929年12月11日凌晨,右江苏维埃政府在河池宣告成立,红七军的队伍里出现一名18岁的连指导员——正是陈漫远。当年那场突围,红七军一路西撤桂黔边境,陈漫远扛着机枪断后。大雾弥漫的长蛇岭,他从山脚率部攀上绝壁,占住制高点,将追军拖在山腰。回师百色时,整座城池火光冲天,战士们喊哑了喉咙,他提着驳壳枪第一个冲进城门洞。靠着这股拼劲,他被提拔为营政委。
1930年春,中央下令红七军东进江西。长安、武冈、连州三场恶战,他的队伍都担任前卫。七个月行程三千里,尸骨堆满山谷,他们硬生生把整支军队带到了兴国。到达中央苏区那天,毛泽东走进会场,看见这个满脸尘土的小伙子,诙谐地说:“广西来的‘千里来龙’,名不虚传。”接着把一面写着“千里来龙”的锦旗交到他手中。从那以后,陈漫远每次开会总被主席点到名字,“年轻人,要多读书。”这句话他牢记终身。
1932年,红七军并入第三军团,他年仅20岁被任命为第七军总政治部主任,同期的韦国清那时还只是团政治处主任。两人一起围桌子啃红薯干,夜深时讨论党支部建设,也正是在那些泥巴地上,结下了日后将军们少有的同乡情谊。
全国抗战爆发,八路军115师开赴山西。平型关大捷后,陈漫远被调任344旅参谋长。阴雨连绵的太行山区,他常背着望远镜攀到山腰,绘制日军据点分布图。石印油墨印出来的《敌情要点》一发下去,基层连长们拍手称好。晋察冀根据地初建,聂荣臻请他担任第三军分区司令员。1938年11月,黄土岭战役暴雨泥泞,日本“名将之花”阿部规秀折戟阵前。战后,蒋介石电贺“殊堪奖慰”。不少将士回忆:陈司令指挥若定,未发一声喊,炮火声就是他的口令。
抗战胜利没有给中国带来和平。1946年初夏,华北平原硝烟又起,他升任华北第一兵团参谋长,协助徐向前部署吕梁战役、晋中会战。太原总攻那一夜,漫天火光映得并州城如白昼,10万守敌土崩瓦解。1949年1月,平津易手,全国解放进入倒计时。就在这时,中央致电:广西即将开赴接管,张云逸为广西省委第一书记兼广西军区司令,需旧部协助地方重建。陈漫远接令南下,肩挑两副担子——军区政委、省政府副主席。新中国的广西,无数急难险重的活儿都得他出面“打头箍”。
1951年初,他主持广西土改。每逢公审大会,成千上万贫苦农民挤在苍茫旷野,土台子上,戴眼镜的陈政委声音沙哑:“要依法斗争,绝不能滥杀!”批土豪、划阶级、丈量田亩,广西811万亩土地在半年内重新分配,减租退押惠及126万农户。此后畜牧、蚕桑、甘蔗三大示范基地也在他的拍板下启动。
然而身体并不买账。1953年底,他因长期失眠、胃出血两次住院。医生建议静养,可南线援越的作战准备已迫在眉睫。参加过两万五千里长征的人,怎会退缩?他推开病床一 corner,把留声机搬进办公室听《国际歌》提神,还笑着说:“这曲子比咖啡更管用。”
1955年,军衔授予工作尘埃落定。李天佑、韦国清各佩上将肩章,授衔典礼后,工作人员把一套已经缝好金星的上将肩章交给陈漫远,他拍拍包装盒,交还回去:“留给后面的人吧,我穿便装干活儿更方便。”军委首长研究后,给他报上“享受上将待遇”,换言之,他的福利、职务级别、政治待遇一律按上将执行,只是胸口少了两杠三星。外界便戏称“无衔上将”。
1956年新春,他获任广西省委书记。此后三年,他推行“屯垦结合”方案,鼓励复转军人到边远地区开荒种橡胶,后来的广西橡胶产业,种子正是那时播下。可高强度劳作再次压垮身体,夜里胃痛得在桌前弯腰,人却依旧埋头批件。1961年初,中央考虑让他离开南方潮湿环境,调往北京。4月,北京农业大学校务会议通过,陈漫远任校长。
堂堂无衔上将变身大学校长,在当年引起不小的议论。有人担心他“军事干部能懂教学?”可事实很快给出回答。第一件事,他把中央军委发给自己的吉普车划拨给学校科研处,换来两辆农机试验拖拉机;第二件事,他拉来广西老战友捐助的甘蔗种苗,与农学系学生在昌平试验站一起栽培;第三件事,他坚持课堂旁听,每周拿着厚厚的笔记坐在后排。一次旱稻授粉实验失败,有学生失落,他在田埂上拍拍对方肩膀:“打胜仗也要摸索,做学问更要这么干。”短短几年,北京农业大学走出一大批农业机械化和作物遗传育种的尖子生,不少后来成为共和国农业战线的骨干。
“老陈身上那股子韧劲,是在战场上磨出来的。”李天佑回忆时曾感慨。广西解放头三年,两人几乎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谈的不是部署兵力,就是调地瓜种。到了60年代,他们穿着各自的干部服,偶尔在北京西山相遇,陈漫远总带着半桶老干茶叶,边泡边笑:“没能跟你们一块当上将,我就当学校的哨兵,替国家守住三尺讲台。”
1967年,风浪骤起,红卫兵冲进校园,让他交待“走资本主义道路”问题。他双手插兜站在操场,平静回应:“我一无钱财二无田地,若非要给我扣帽子,就说我有个缺点——读书不够多。”青年学生面面相觑,终究没再为难这位没领将星的将军。几年后风过云散,他依旧按时去实验田,甚至带伤写成《干旱条件下北方甘蔗繁育试验报告》,至今仍被农业院校当作教学资料。
1974年6月12日凌晨,他在北京医院病房离世,年仅62岁。去世前夕,他嘱托秘书把厚厚一摞军功章交还军委:“国家已经给足待遇,别再给我上花。”葬礼简单得出奇,没有“上将”字样,骨灰盒上只写“陈漫远同志”。然而在广西蒙山的田埂上,人们提起他,总会说:“那是我们的‘无衔上将’。”
如今翻检档案,当年广西军区拟报的两颗上将星,一颗留在李天佑肩头,一颗镶在韦国清胸前,而那位主动让衔的人却把余生献给课堂与稻田。陈漫远的选择,也许朴素到一句话:“党让去哪,就去哪。”这种简单,却是那个年代许多共产党人共同的底色。
参考文献:
1.《无衔将军陈漫远的军旅生涯》,解放军出版社,2009。
2.广西壮族自治区党史资料丛书《百色起义人物志》,广西人民出版社,2021。
3.北京农业大学校史室档案《陈漫远校长工作手记》,1962-19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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