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深秋,贵州石阡县档案馆灯火通明,党史研究员杨又铸盯着一份发黄的民国旧档,眉头越锁越紧。那一行字——“一百余红军困牛山投崖”——像一束冷电划破长夜,他意识到自己或许抓住了几十年未解的谜头。
第二天,他赶到龙塘镇。当地老人传承至今的祭祀仪式令人动容:每逢清明,家家户户抬着纸祭走向困牛山崖底,点香焚纸,口里念着“红军爷,辛苦了”。村支书告诉他,“就是你们一直在找的红五十二团。”一句话,让所有档案里的疑团瞬间有了温度。
那支部队曾被登记为“失踪”。按中央兵力统计,1934年九月,红六军团十八师五十二团报有八百零七人,随后便在战报中戛然而止。几十年里,军委、军区与地方党组织多方查访,没能找到半点下落,连同团长龙云的名字也像被风吹散。今天读者也许会觉得难以置信,一整团人凭空蒸发,毕竟在电讯与卫星成网的时代,连一台丢失的手机都能定位,可在烽火连天的三十年代,要追踪一支被困散的队伍实在太难。
把故事往前推。1933年冬,日军步步紧逼东北,蒋介石却铁了心“安内”。自九月二十五日起,他调百万大军,构筑近千座碉堡,把江西苏区围成一只铁桶。博古、李德不采纳毛泽东的游击战方案,让中央红军陷入硬碰硬的阵地防御。结果众所周知:第五次反围剿至1934年夏天宣告失败,红军被迫突围。
同年八月,中革军委命任弼时、萧克率红六军团西进。六军团下辖十七师、十八师,总兵力约一万八千。十七师为“尖刀”,十八师护卫军团机关。十八师的五十二团,是底子最硬的一支。多数官兵出身湘赣游击,根据地转战多年,老兵偏多,枪法好、行军快,龙云这个团长也以“猛”闻名。
可惜,运气站在了敌人一边。九月中旬,六军团进入贵州锦屏,前有桂系堵截,后有黔军追击。中央军委急电要部队北进与红三军汇合。此时的指令有误判,却没人敢当机立断。结果,六军团陷入甘溪一带的口袋,四面枪声大作。面对百万大军,萧克苦笑:“硬拼就是葬送自己。”任弼时、王震对视片刻,决定“丢卒保车”——必须留下一个团佯动,把敌人拖往西侧,主力趁机从东南口子突围。
军部召集团以上军官,说明安排。空气像铅块,沉甸甸。有人站起身:“让我去!”“不,我带团去!”冲锋习惯了的汉子哪怕明知凶多吉少,也要争上一争。如何取舍?最终,目光落到龙云身上:他熟地形、敢下狠,部队伤亡虽大,但仍最能打。这也是选择他的理由。
十月七日夜,五十二团举着绑了稻草的火把,故意向西南佯攻,吸引敌军。炮火撕开森林,火光烂漫。仅首轮交锋,团里折了一半人,可战线硬是钉住了对面整整两昼夜。主力则趁夜色扑向东南,逼近乌江;此后与贺龙三军会师印江,六军团得以保留火种。
龙云却带着残部一路西撤,躲进大山。出甘溪时,他还剩三百余人;再往前,成百上千的山道,纷乱的枪火,数字不停下跌,到达龙塘时只余一百五十多人。追击的敌人改用围困和消耗。一些苗、侗族百姓冒险送粮送水,多少条性命就这么吊着。龙云想再向西穿出封锁,但侦察兵回报:“西南各隘口皆有重兵。”他只得接近险峻的困牛山,准备凭险固守,待风声转弱。
困牛山四面绝壁,像石盆倒扣。田海清连夜带八十名伤员兼老兵在山巅刨壕沟,于悬崖边砌石垒垒,冻土刮手也无人停。龙云则率仅存机枪班向外侦察,试图寻找可行山道。十月十二日拂晓,国民党第七师先头部队包山而上。山顶机枪一吐火舌,敌前锋踩着滚木礌石纷纷坠崖。敌将焦躁,转为围困,截断水源,连夜挑夫抬炮。
僵持到第八天,山顶粮草已尽,水靠扯雾敛露。国民党指挥部设下毒计,押来二十余名村民挡在前沿。五十二团的枪口犹豫地举起又放下。“兄弟们,他们不是我们的敌人。”有战士哽咽。这一句,一辈子落在陈德昌耳里无法忘却——当年他还是婴儿,是被抓来的村民之一。
百姓逼近,敌军紧跟,防线终被撕开。田海清胸中中弹,仍大喊:“守不住就上顶!记住,别让活口落敌手。”最后一百三十名战士退到绝壁,背后是逼近的枪口。田海清挺刀喘息,对身旁副官说了句:“跳吧,别给他们留一个。”说完纵身跃下。战士们紧随其后,红星闪耀着滑进深谷。
山下的敌兵一时愣住,一片寂静。随后,他们在崖壁下只找到七具完整遗体。其余人,被乱石与荆棘吞没。如此骨气,让进攻者也噤若寒蝉。
龙云那边则没能冲多远。十月下旬,在沿河一带,他和几十名战友被围困,中弹被俘。押往南昌、再转武汉,两年囚禁,数度威逼利诱,始终守口如瓶。1936年冬,龙云因伤复发,加上酷刑,不治而亡,终年三十二岁。
战争的硝烟散尽,五十二团的番号在档案里被标注“下落不明”。直到21世纪初,杨又铸在困牛山下的民间祭祀、口口相传的叙述,以及陈德昌珍藏的父亲遗物——一枚锈迹斑斑的“工农红军西路突围纪念章”,才把这条断裂的历史重新接上。
此后,贵州省、湖南省多家单位联合考证,确认困牛山之役确为红五十二团最后一战,跳崖牺牲者约一百三十人;另有百余名轻伤员及后勤兵籍籍无名,散入民间。2004年,困牛山下树起了“红军英灵纪念碑”,碑阴镌着三百二十位可考姓名,其余空白,等待后人补全。
百闻不如一见。困牛山脚下,岩缝里长出的一蓬蓬青松,在秋风里沙沙作响。山民说,那是当年烈士化作的守山卫士。历史不止关乎胜利者的凯歌,有时更在于消失的身影如何用生命换来转折。八百余名将士的沉默背影,曾是一支大军的曙光,如今也照进了史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