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八年八月三日凌晨两点四十分,波恩大学附属医院的急救铃声骤然响起。手术室外的长廊漆黑寂静,只有白炽灯映在墙上的冷光。几分钟前,还在恢复室里对医生说“谢谢”的罗瑞卿,心脏突然停止了跳动。消息被送到门外候讯的郝治平耳中,她踉跄着闯进病房,死死抓住丈夫的手,任谁也拉不开。医护和随行人员整整用十来个人才把她强行移到走廊,注射镇静剂后,她还在哭喊:“让我回去,我离不开他!”
从这悲怆一幕往前推三十九年,郝治平第一次听到“罗瑞卿”三个字。那是西北高原的冬夜,延安的窑洞里煤油灯摇曳,她正跟同学议论即将东渡黄河的抗大部队。罗瑞卿,当时的副校长,被称为“罗长子”,行军若飞,篮球打得又好,同学们说起他时总带几分敬佩。郝治平只是笑笑,还不知道命运已悄悄种下一粒种子。
这位出生于河南临漳县的少女,原名郝宾如,1922年五月出生,家境殷实。父亲早年做过区长,因不满时局挂冠而去,转而教书度日。母亲心细,省吃俭用供女儿求学。十二岁那年,郝治平独自赴开封读书,成绩年年名列前茅。抗战全面爆发后,她在省立女一师里受民族危亡的呼号震撼,十五岁拍案而起:“我不回家,我要抗日!”同窗还在踯躅,她已孤身踏上通往西北的列车。
在山西运城的“抗日民族革命大学”,她很快识破阎锡山的算盘,与六名青年夜渡黄河奔赴延安。途中有人退缩,她却坚持到了陕北。陕北公学、抗大军事队、政工班,一路上择最苦最险的去做,“只要能上前线,间接工作我不干”,这是她当时的倔强。
一九三九年二月,抗大两千里东征,组织本想把女学员留下,郝治平却跑去找二大队长郭林祥“磨”,三次申请随队。郭林祥笑她倔:“你这是第三次追着罗副校长走啊!”一句戏言,却成了后来流传最广的“郝治平三追罗瑞卿”的雏形。那时,她在行军里仍是小队政工骨干,肩负保管公文印信的重任,不料渡河时包裹失散,被记口头警告。她为此难过了好久,也因此记住了那夜黄河的怒涛。
晋绥边区短暂停留,贺龙组织篮球赛。罗瑞卿与年轻学员混在一队,奔跑跳投毫不逊色。看台边的郝治平暗暗惊叹:三十多岁的“罗长子”竟有这样的身手。此后,七七事变后最艰难的太行岁月里,学员们供给紧张,常常半饥半饱行军百里,罗瑞卿总是扛着枪、背着沉重电台在队伍最前面。年轻的女战士们咬牙跟上,这种身体力行的示范,比千言万语都管用。
真正的情感转折,发生在一九四零年底北方局党校。罗瑞卿写信约她谈心,用“洛水清”作署名;郝治平一夜未眠,终于赴约。那天,她才知道罗瑞卿的过往:黄埔旧生、二万五千里长征老兵、三段婚姻波折与一直放不下的亲情。两人对坐,罗瑞卿轻声说:“我走了很多弯路,可前面的路想跟你一起走。”郝治平只点头,眼眶却泛红。
一九四一年四月三日,他们在太行山中简朴结婚。没有华灯,没有礼服,一碗小米饭、一碟咸菜,战友们大声高唱《延安颂》算是喜宴。后来八年烽火,他们一同跋涉华北,行军帐篷里哄睡初生女儿,也在北平城外的指挥所里对着战局地图通宵达旦。
新中国成立前夕,罗瑞卿奉命筹建公安部。那是他人生最得意的阶段之一:兼公安军司令,负责首都安全。毛泽东信任他至深,多次把自身安全托付。郝治平则在公安部里主持宣教工作,创办业余大学,替成千上万基层干警补文化课。一位老炊事员后来回忆:“我能写家书,全仗郝处长一句‘要识字,先写自己名字’。”
六十年代,毛泽东酷爱畅游。一次十三陵水库检阅三军水上科目,他指名让王光美、郝治平陪同下水。众人知情:罗瑞卿特地苦练游泳,就是为了能在水里贴身警卫主席。毛泽东笑问:“罗长子,你游得过夫人吗?”大将罕见害羞:“主席,她是专业级的,我最多算半瓶子。”
风云骤变来得猝不及防。六五年底,罗瑞卿被错误打倒;这对夫妻曾经引以为傲的“棒打不散”情分,成了某些人眼中的罪证。两人分隔十年,郝治平遭隔离审查、身患乳腺癌,仍要照顾八个孩子。待到一九七七年罗瑞卿平反、重回军委,他们才再次并肩。罗瑞卿笑道:“七十二,也要当二十七。”郝治平回以一句:“那就拿出当年翻山越岭的劲头。”
可命运又开残酷玩笑。七八年夏,罗瑞卿飞赴德国做高位截肢术,只盼摆脱轮椅。手术顺利,却因凌晨心梗猝逝。郝治平在病房门口被十余人强行拉开,那一幕成为多年后谁都不愿提起的痛。
五天后,人民大会堂里哀乐低回。棺前,郝治平泪已哭干,身形却依旧挺拔。照看八个子女的重担、整理罗瑞卿留下的文稿、配合军史部门口述回忆,她一句“这是同志的承诺”搪塞了所有劝她休息的好心人。几十年弹指而过,罗家子女各自成才;每逢清明,他们带着儿女回到八宝山,在静默中将那段滚烫的岁月娓娓道来。
郝治平今年已近百岁,精神仍健朗。熟悉她的人知道,老人在意的不是名头,也不是荣光,而是客厅那幅合影:高鼻梁的大将侧身微笑,她一身戎装站在旁边,眼神澄澈。照片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书手迹:“紫萍——此生相携,永不言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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