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深冬,太平湖畔白雪皑皑,19岁的张闾玗挥拍疾走,球落网角,引来满场喝彩。看台上,张学良抿着嘴笑,却难掩眼底的阴霾——他知道,前方等待自己的,是一场漫长而孤独的囚禁。
西安事变的风波尚未散去,3月,张学良随蒋介石南下,自此被关进一间又一间新设的“寓所”:南京、溪口、蒋宅旁的梅园新村,直至1949年冬被移往台湾。囚笼没有铁栏,却有无形的禁锢,长达五十四年。
最初陪他踏上这条崎岖路的,是结发妻子于凤至。两人同岁,又同是官宦人家出身。少年相识,青年成婚,军装与长裙在奉天城里曾配合得堪称佳话。然而,命运并未给这对伴侣太多温情。
1940年春,陪夫驻重庆的于凤至被诊断为乳腺癌。彼时抗战正紧,专科医生、麻醉药紧缺,上海、成都都束手无策。张学良再三权衡,劝道:“去美国,保命要紧。”这一去,夫妻天各一方。
手术顺利,病情缓解,她没有选择安心疗养,而是辗转华盛顿、纽约、旧金山,请愿、募签、写公开信,希望把“少帅”从幽禁里捞出来。旗袍换成呢子外套,嗓音一天天沙哑。这一切,台湾方面早已看在眼里。
蒋介石不愿被逼宫。张群与宋美龄私下协商:若不斩断夫妻名义,舆论难息;若不让赵一荻转正,幽禁也难以“人道管理”。1964年,张群横跨太平洋,敲响了曼哈顿公寓的门,递上一份解除婚约文书。于凤至垂眼看字,轻声问:“真是他愿意?”张群低头答:“他别无选择。”房间顷刻沉寂。
理由极为堂皇——“基督徒必须与基督徒结缔圣婚”。原来,宋美龄早让赵一荻陪着张学良受洗,顺势在宗教层面筑起藩篱。于凤至考虑利害,签了字。七月,文件飘到台北,随即一场秘密婚礼为赵一荻披上了白纱。她转身,成为官方认可的“张夫人”。
于凤至退场,唯一的支撑便是四名子女。可厄运偏爱旧家族,接踵而至。
大儿子张闾珣,1917年生,自幼聪慧。少年赴柏林求学,赶上二战炮火。1939年伦敦大轰炸,他在防空洞里听着炸弹尖啸,神经受创,此后常整夜惊叫。多年病痛,创口反复化脓,1986年秋于洛杉矶病故,六十九岁,终身未娶。
次子张闾玗,1918年生,眉眼都像父亲。天生运动员,十四届华北运动会上,他与汉卿父子对决,球未落地已掌声雷动。“小少帅”名号传遍北平。可到了美国,他迷上香烟,烟雾缭绕中,肺气肿愈发顽固,1981年猝然病逝,终年六十三。
三女儿张闾瑛,1921年生。父亲被囚时,她与青年才子陶鹏飞情投意合。她写信,“阿爹,能否准我出阁?”书信石沉大海。1941年,母亲替她主持婚礼,地点在纽约。婚后柴米油盐,虽清贫却相守。她见证了母亲的沉默与辛酸。
第四胎男婴张闾纬,一岁不到,夭折于疾病。家书里,于凤至只敢写一句“又折一子”,不忍多言。张学良读后,默默把信纸折好,长叹。
儿子们接连离世,女儿远在大洋彼岸,昔日张府的亲戚却把矛头对准了这位独自支撑家的女主人。有人冷言:做母亲的没看好孩子。可在长期的异乡漂泊和巨额医药费前,她能倚仗的,仅有那一点点祖产和自己翻译缮写的微薄稿费。
1990年,张群为张学良九十华诞设宴,实则宣告解除管制。旧友重逢的热闹背后,是半世纪光阴的代价。获准出境后,张学良走进长岛静街的一幢红砖屋,客厅正中放着一张遗像,于凤至已于1989年病逝。昔日高挑的身影,静静躺在康奈迪克郊外的墓园,墓碑刻着“凤至·张”,旁边空出一格。
少帅在墓前立足,没人听见他喃喃了些什么。随后他飞往夏威夷,与陪伴自己幽禁岁月的赵一荻定居檀香山。2001年,101岁的张学良谢世,遗愿是与“世钧”,也就是赵一荻,合葬钻石山脚。那块为他预留的空穴,只留下冬雪吹进的回声。
如果说于凤至“失职”,那更像是外界的苛责。巨变年代,家国风雨飘摇,再硬的肩膀也会疲惫。她用半生奔忙换来一线希望,终究未能护住两个儿子的生命,却保住了张家仅存的血脉。历史的卷轴掀过去,留给后人的是黯然,也是叹惋;留给当事人的,唯有无尽的沉默和自问——“倘若时局不同,结局是否会改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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