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八年八月二十日清晨,上海外滩一家私人银号门口已排起长队。手捧金条与银元的行商坐贾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率先迈进门槛——昨夜的《中央日报》头版刚印出“金圆券”三字,街头巷尾议论声像滚油沸水。不到三小时,这股慌乱便传进环龙路杜公馆。

杜月笙已六十出头,听完大管家万墨林的禀报,脸色和午后天空一样阴沉。换票子要真金?在上海摔打半生的他头一次觉得局面失控。翻来覆去琢磨了一阵,他只说一句:“先看小蒋到底想玩多大。”这“玩”字,道尽了不屑,也包着警惕。

蒋经国担任上海经济督导副专员不过几天,手腕之硬便让租界旧班底倒吸凉气。先是三人被当街枪决,接着宁波帮领袖刘鸿生交出八百根金条。消息传来,法租界的舞厅都安静了几分。有人暗骂草包太子,也有人暗暗算计如何躲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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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蒋经国带来的不是老牌军统,而是一支万人“青年服务队”。大学生、工厂学徒、退伍兵混编,干净得像新剃的发际线。和青帮的刀马班子相比,这伙小子不靠镖刀吃饭,而靠一股较真劲。“他们不要钱,只要成绩。”消息一出,杜门幕僚多少有点发怵。

接下来变数陡生。九月初,杜家三公子杜维屏在交易所抛售永安纱股票,被以“违犯币制令”拿下。法院八个月徒刑判得飞快,《中央日报》还配图示众。这一下戳到了杜月笙的逆鳞。表面他刊登公开道歉,暗地却招来陆京士、钱新之几名老狐策划反击——青帮不怕硬碰,怕的是没有筹码。

筹码来自孔令侃。揣着扬子公司仓单,杜月笙准备把蒋经国往火坑里引。扬子公司囤煤油、棉纱、白糖,货堆得比浦东烟囱还高。更关键的,它戴着宋美龄亲授的护身符。若真动它,势必触及孔宋两家的暗箱,又岂是一纸公文可解?杜月笙心知肚明,却故意把这条缰绳递到蒋经国手里。

九月下旬的工商巨头会议成为擂台。杜月笙当众发言,缓缓抛出扬子公司仓储数据,现场气压瞬间下降。蒋经国本想循序渐进,此刻退无可退,只得当即宣布彻查。会场出口处,几名记者差点把底片都拍糊,上海滩几十年难见这般火药味。

孔令侃不是善茬。他向“姨妈”宋美龄求援后,旋即放话:“你要搞我,我就摊牌。”短短一句“你别逼我!”像匕首插在客厅地毯,刺得宋美龄心惊肉跳。她赶紧拍电报给北平的蒋介石,要求把这场家丑先捂严实。蒋介石原在前线督战,闻讯后连夜飞沪,傅作义留下苦笑——前方要紧,终究敌不过后院失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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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介石折回上海的处理办法很直接:蒋经国交出职务,扬子公司封存即解封,所谓“打虎”草草收场。市场管制一松,物价像脱缰野马,青纱布与面粉同日齐飞,沪上百业乱作一团。杜维屏随即获释,回到杜公馆鞭炮齐鸣,杜月笙自得:“强龙还是得让三分。”欢宴过后,他却收到密信提醒——不慎揭开宋美龄暗仓,已结死仇。

一九四九年春,人民解放军逼近江南。孔、宋两家资本早已转移海外,杜月笙却因担心再触雷,不敢赴台,只能带少量随身钱物南逃香港。港岛风高浪急,生意根基全失,他只能靠典当翡翠度日。五一年盛夏,病榻边再无昔日徒众,账上仅余三十五万美元。

熟悉杜月笙的人回想此局,常叹他看准蒋经国的决心却低估宋美龄的底线。挖坑算计小蒋,本是上海黑白两道常规对弈;无意扯出宋氏家族隐秘账簿,却等于朝枕头底下放了蛇。结果青帮话事人自己被惊得连夜逃港,终以困顿收场,教人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