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四年二月的一个深夜，昆明军区作战室灯火通明。电报机不停跳动，一封加急电文送到作战处长手里：“老山方向敌情突变，命三十二师立即整装北移。”屋里鸦雀无声，众人目光一起投向地图旁那位神情坚毅的中年军官——刘玉尊。
没人能想到，几年后，这位以果敢著称的师长竟会在军队大裁撤中主动摘下肩章，回到北方的故乡，从此默默无闻。军中常说：要做一辈子兵。可刘玉尊却用行动改写了这句老话。他到底是怎样的人？
把时钟拨回二十年前。一九五四年深秋，十八岁的刘玉尊在河北定县的一个集市上，同家人简短告别，背起行囊奔向火车站。“我去当兵！”他只留下一句话。那一年，新中国初立，百废待兴，乡间的少年们多半憧憬田间好年景，他却要去摸枪。亲友不解，他说得很直白：“抗战那场苦我都记得，咱得让娃娃们别再挨那份罪。”
新训营地条件艰苦，土操场上尘土飞扬。刘玉尊偏不服输，射击、格斗、投弹门门拿第一，夜间行军也坚持不掉队。排里人开玩笑：“刘二憋着劲要当官。”他嘿嘿一笑，照样加练。连长注意到这小伙的脑瓜子灵光，调去当话务员，顺带学文化。三年间，他从文盲变成能写作战简报的“知识兵”。
一九六〇年代末，边境气氛渐紧。部队轮番上高原蹲点，刘玉尊已是连长。夜色里，他摸着湿透的迷彩服给新兵讲生存技巧：“山里黑得很，要靠耳朵、鼻子一起用。”一句嘱托，后来救了不少人的命。部队回撤总结，连队伤亡最少，战果却居前列，他第一次被写进嘉奖通报。
时间来到一九七九年。对越自卫反击战打响，刘玉尊时任某团副团长。开战第八天，他率预备队穿插十余公里，在麻栗坡西北侧截住敌退路。同年五月，部队整编，刘玉尊提任团长。同行的老战友回忆：“他行军不骑车、不坐车，扛着步话机一路走。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一九八三年春，三十二师奉命从广西调入老山、者阴山方向准备接防。刘玉尊走马上任，成为师长。手下兵多半是“老山轮战”的新兵蛋子，真正上过大规模战场的干部却不多。他干的第一件事是抓三件事：战术演练、山地行军、野战救护。每天凌晨三点哨声响起，官兵们背着近三十公斤装备，“之”字形攀爬山梁。有人私下嘀咕：师长是不是太狠？他说得明白：“仗一打响，没人等你喘气。”
五月份，前线守军遭炮击损失不小，三十二师提前接令增援。参谋长王炳超领着先遣分队蹚着雨季泥泞勘察阵地，刘玉尊带主力昼伏夜行。为了削弱爆破声，他们在靴底绑稻草，饿了啃炒面，渴了含雨水。到达指定地域时，距离敌前沿仅剩两公里。
六月十二日，拂晓，敌军突然发动“地毯式”炮击。弹幕刚落，越军连夜集结的小分队摸黑突袭。刘玉尊趴在前沿指挥所，拿着望远镜紧盯山口。他沉声对副师长说：“要让他们知道，这里是三十二师的门槛。”火力点随即开火，机枪、火箭筒连成火网，三十分钟后敌先头分队被全部压制，后续部队再不敢轻进。
四个月攻防拉锯，敌人调炮整营、大口径火箭弹轮番轰击。三十二师在小木屋岭、那拉、所比等高地构筑“口袋阵”，靠手上那本随时更新的敌情地图，反复咬合、反复迂回，以不到千人的伤亡换来数倍战果。老山主峰终被牢牢掌控。
战场之外，刘玉尊的“心眼”同样细致。行军途中，遇雨成灾，他让留下的后勤组把每个班的干粮按人头装袋编号；医疗队只要有空，便跑前沿给伤兵翻身擦洗。班排骨干谈到师长，最多的一句话是：“打得确凿，心还软。”
一九八五年夏，百万大裁军序幕拉开。三十二师番号被撤编，官兵一时议论纷纷。军区准备将刘玉尊调任省军区副司令，手续已报总政。他却在请示电文上写下八个字：“转业回乡，自愿退职。”不少同僚难以理解，劝他三思，他只是笑笑：“枪声小了，我这把老骨头，让年轻人顶吧。”
那年秋末，他脱下军装，回到故乡的白洋淀畔。在乡政府安排下，刘玉尊任退伍军人安置办公室副主任，专门帮伤残老兵办手续、跑补贴。有人问他后悔不？他摆手：“当兵、打仗、种地，都是建设国家。”
晚年日子清简。春耕时，他骑着自行车挨户去看谁家缺劳力；冬天，他把积蓄掏出来，为烈士遗孤买棉衣。乡亲们私底下叫他“刘师长”，他总摆手让人别提旧事：“国家需要，就去；不需要，就回来。”
追溯这位老兵的军旅轨迹，线条并不复杂：一九五四年入伍；六十年代历任班、排、连长；一九七九年参战后晋团长；一九八三年掌三十二师；一九八四年老山三号作战计划执行主官；一九八五年随部队撤编，转业回乡。三十年刀头舔血，战功若干，级别却止于师，将星终未加身。外界常替他抱不平，可对刘玉尊来说，军功从不是讨价还价的筹码。
有人统计，老山轮战先后共有八名师长指挥作战，唯有刘玉尊选择脱下军装。有人私下猜测他是“看透了官场”，也有人说他厌战。但熟悉他的人明白，他只是不愿再离开饱经战乱的土地，想在家门口看着稻穗返青，看着孩子们走进教室。只要国家需要，他随时可以再披军装；国家不需要枪声，他就当一个地道的庄稼汉。
今天提起老山，人们记得洞库炮兵、记得无名高地，也常会提到那个干净利落的身影——作战时雷厉风行，卸甲后不留一丝眷恋。刘玉尊用自己的选择告诉后辈：军旅之路不止通向将星，亦可接回土地、回到百姓中。把兵当兄弟，把家乡当营房，这便是三十二师师长留给后人的另一种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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