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8月15日,日本天皇宣读停战诏书,长达八年的亚洲战火倏然收束,而新的风暴却在中南半岛悄然酝酿。
抗战胜利后,盟军在波茨坦会议上确定以北纬十六度线为界,中国陆军第一方面军入越受降日本第三十八军,英联邦部队则接收南越。英国兵力捉襟见肘,便把法国拉来“帮忙”。法国在本土刚被解放,急着捡回失落已久的印支殖民地;对它而言,重返越南既关乎颜面,也关乎利益。
彼时北越局势微妙。胡志明与越盟已在河内宣布成立“越南民主共和国”,但力量尚弱。反观驻扎海防的中国陆军第一方面军,仅53军就逾三万人,130师负责港口防务。师长王理寰是滇军宿将,驻防期间,他既要监督日军交械,也得维持地方秩序。对突然闯入的法军意图,他保持高度戒备。
1946年初,法军动作频仍。远东舰队司令阿巴努急电巴黎,要求尽快夺回海防。与此同时,重庆与巴黎展开谈判。蒋介石一心北上抢占日军投降区,又盼望西方经济、军事援助,遂于2月28日草率签下《中法协定》,允诺3月底前移交北越。文件签完,电报却走得慢,前线将士仍按原命令驻守。
3月5日黄昏,一艘小艇驶入红河三角洲。法国代表卡塞尔少校在130师指挥所与王理寰面对面。“明晨,两万法军十九艘舰抵港,请你们让出码头。”王理寰端起水杯,淡淡回了句:“没有中央明令,一寸不退。”双方气氛瞬间结冰。
当晚,130师整装待命。营房熄灯后,官兵在月色下搬运炮弹、布设火线,港内商船被拖入内河深处,自来水厂、发电厂由滇军184师接管,法侨集中安置,灯塔熄灭。海防,这座法租界味浓郁的小城,第一次对法兰西紧闭大门。
6日凌晨,海面起雾。远处桅杆灯光若隐若现,舰炮低沉的柴油声透过雾气,似野兽逼近。中国警戒艇打出信号弹,白光一闪即逝,法舰毫无减速迹象。
黎明七时五十分,八艘法舰硬闯内河。甲板上,法属外籍兵团与海军陆战队排成队列,十余艘登岸艇放入水面。港口哑铃状的警戒线被碾碎,随后,“轰”的一声巨响震破早春的静寂——法舰率先向海关仓库开炮,埋藏的日式弹药瞬间腾起蘑菇云,米仓、盐仓接连起火,全城震动。
面对挑衅,守港的338团一营等不及上级复电。火力指令简单直接:“击沉!”六门火箭筒怒吼而出,21门山炮在城郊布阵,一轮齐射后弹幕铺满江面。法国人显然没料到中国军队会先开火。第三舰即刻中弹,浓烟直冲云霄;第五舰的锅炉舷口被撕裂,蒸汽与火焰混杂,士兵四散奔逃。
法国小艇依旧往岸边靠拢,却撞上细密机枪火网。重机枪顶着火舌扫射,随即火焰喷射器加入,木艇犹如被点燃的火把。此情此景,让人想起六十多年前马尾海域那场吞噬福建水师的火海,只是如今攻守身份彻底翻转。
阿巴努眼看局势不妙,派无线电向英军求援,换来一句冷冰冰的“无可支援”。海风中,法军的白旗终于摇曳升起。炮声在十点三十分戛然而止。清点战果——法军当场死伤逾五百,落水者大批;被俘两千五百余人,多是在水中失去武器后自愿靠岸投降。中方仅伤二十六、殉职十,将士心里虽悲恸,却也透出一丝快意。
随后数日,美国海军第七舰队军官出面斡旋。法军代表团带着象征性礼品进入130师司令部,递上一纸停战书。王理寰摊开文件,只提出三条:法舰退至南朝门以外十海里,公开致歉,照价赔偿市区损失。阿巴努无奈接受,毕竟若再冲突,无人愿为他火中取栗。
3月中旬,来自重庆的正式撤军命令送达。第一方面军分批北撤,将地方权力移交越盟。港口重开灯塔时,法舰才缓缓驶入,但甲板上架起的机枪被令卸下。法国人在码头上受冷眼旁观,昔日的主人一夜之间成为外来客,这种落差令他们沉默。
战事发生的背后,是大国博弈与殖民迷梦的撕扯。法国人凭旧日荣光倚强凌弱,却在短短三小时内折损一个团;英国人精于算计,借刀却不愿亲自冒险;美国人保持距离,静观其变;蒋介石则在筹划内战大局,对此役仅作低调处理。多股势力的交织,让海防一役更显尴尬也更具象征意义。
值得一提的是,中国远征越南始于1940年。那年援越抗法滇军激战龙州,七年奔波,直到此刻才真正在异国海口把枪口对准旧殖民者。若追溯近现代史,从鸦片战争到甲午海战,再到马尾、马江的烽硝,华夏水师屡遭西方炮舰羞辱。而今,130师用一场仅百余分钟的炮战,将旧恥连本带利讨回。
战后档案显示,法国殖民部对阿巴努大发雷霆,却也无可奈何。巴黎议会在《法兰西海外白皮书》中,只用含糊笔触提及“海防事件”,轻描淡写。反倒是越南各地民族运动以此为鼓舞,北越的“胜利桥”传说自此而来。
1946年底,王理寰调华东,338团后来在豫东作战几乎打光。有生还者回忆:最难忘依旧是海防港的那团火光,因为它告诉士兵——面向列强,也可以不必低头。
中法海防之战规模有限,但它以极低伤亡击溃法军一个完整登陆梯队,迫使法方道歉赔偿,成为辛亥后中国军队最为提气的战例之一。对当年三十条年轻生命而言,这是刻在史册上的注脚;对法国殖民者而言,那天的浪花浇灭了他们在远东续写旧梦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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