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12月15日上午九点，北京西山脚下一股寒风钻进会议中心的台阶缝隙。会议正式开始还有二十分钟，杨得志却已经稳稳立在门口。他当时七十九岁，左腿旧伤时常抽疼，可仍固执地拄着手杖，谁劝也不进屋，只说一句：“等人。”工作人员急得团团转，杨将军却像在阵地上守着突破口。
五分钟后，一辆灰色小面包车慢慢停下。车门刚开，一位银发老者下车，步伐虽缓却极有劲头，正是李聚奎。杨得志立刻收起手杖迎上去：“老首长，路上辛苦喽！”声音不高，却打破了寒风的严厉。两位老战友相互搀扶着走进大厅，气氛顷刻变得温暖。很多人疑惑：在场的元老不少，为何杨得志偏偏守着这位上将？
答案得追溯到六十多年前。1928年7月，平江起义部队撤到白沙，叛徒举枪要射击彭德怀。危急瞬间，李聚奎猛扑过去，死死压住叛徒，替彭德怀抢回了一条命。后来彭老总被授予元帅，人们总说：“少了那一扑，恐怕就没有后来彭帅的勋章。”李聚奎却笑：“那是团长命大。”
有意思的是，李聚奎的传奇不仅止于此。井冈山保卫战中，他带中队撕开敌阵，为大部队开出口；第一次反“围剿”，他负伤前还打进张辉瓒指挥部，让毛泽东称他“我那个小老乡”。从团长到师长，他几乎把红军最凶险的关口都走了一遍，林彪见面只问一句“红一师长是什么？”他答：“红军第一师长。”短短十个字，让林彪一拍桌子。
1935年长征，中央纵队被堵在粤汉铁路，军委命红一军团开路，李聚奎率红一师先头突击。毛泽东在路边交代：“后面就跟你们。”说完狠狠捏了他一把。随后红一师强渡乌江、再占遵义，为那场著名会议争得宝贵时间。多年后回顾，他只说：“大路走不了就走小路，小路不行钻山，总得有人把口子撬开。”
时间推到1950年。抗美援朝开战，志愿军在鸭绿江对岸打得火热，后方补给却被敌机炸得七零八落。李聚奎作为东北边防军后勤参谋长，一口气在交通线上布下密集防空哨。敌机刚出现，沿线灯火三分钟全灭，像拉掉开关。战士夜里生火会暴露目标，他索性想起当年西路军靠炒面维生的经历，拍板大量生产炒面。仅用二十天，二百余万公斤炒面送到前线，洪学智感慨：“没有炒面，后勤这口锅真揭不开。”
1955年授衔，本可列入大将名单，可此时他奉调工业部，正忙着在克拉玛依打第一口工业油井，自请降一档：“上将就行。”在石油战线上，他三年内拉起克拉玛依、启动大庆勘探，却错过了第一批授衔仪式。很多同僚替他惋惜，他摆手：“种树的人不一定要摘果。”
再回到1991年会场。活动开始前两分钟，杨得志扶李聚奎坐定，才回自己席位。落座时，他轻声对旁边的人说：“当年如果没有他，我们很多人都不会在这里。”短短一句，已道尽敬重。会场里掌声此起彼伏，许多年轻参观者不知道其中典故，只见两位白发将军互视而笑，那笑里蕴藏着枪林弹雨的记忆。
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映在李聚奎肩头的上将领章。八一星徽下，这位被老战友称为“将圣”的湖南汉子神情依旧朴实。会后他对前来握手的后辈说了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好好干，以后别让老兵站门口等你们。”一句玩笑，却让不少晚辈瞬间鼻头发酸。
从平江的一声枪响，到西山的一次相拥，六十多年的时光被浓缩于门口短短五分钟。杨得志那一身站岗的姿势，其实是老兵对战友情谊的注脚，也是对“种树者”最朴素的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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