叠完最后一床“豆腐块”时，宿舍的挂钟刚敲过凌晨五点，窗外的天还蒙着一层青灰，营房里已经飘起了淡淡的樟脑丸味——那是我们收拾行李时，从旧军装口袋里抖落的味道，混着八年的汗水和烟火气，呛得人鼻子发酸。
我是炊事班的老班长，从十八岁入伍到二十六岁，整个青春都扎在了这片营区，复员报告批下来那天，我在炊事班的灶台前多炒了一锅蛋炒饭，看着战友们狼吞虎咽的样子，突然就红了眼。
按照计划，今早八点，我们这批复员兵要集合登车，奔赴各自的人生，我早已和老家的发小约好，回去合伙开一家小饭馆，凭着在炊事班练出的手艺讨生活。
可天不遂人愿，凌晨六点多，一阵剧烈的腹痛突然袭来，冷汗瞬间浸透了作训服，我强撑着想去集合，刚走到宿舍门口就腿软栽倒，被值班的新兵蛋子扶着送到了部队卫生队。
医生诊断是急性肠胃炎，大概率是前一晚战友们送行，我喝了凉啤酒又吃了硬菜，积劳成疾犯了病，“必须留院观察两天，先输液消炎，不然容易脱水。”医生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我所有的期待。
看着战友们背着背包陆续走出营房，登车时回头朝我挥手呼喊，我靠在卫生队的病床上，心里又酸又涩，八年军旅，我盼过无数次回家，可真到了这天，却以这样狼狈的方式滞留，连一场正式的告别都没能拥有。
更让我焦虑的是，发小已经在老家租好了门面，就等我回去开火，晚走两天，不仅耽误事，还得让他多担待。
第一天就在输液和落寞中度过，卫生队的护士每隔两小时来量一次体温，营房里渐渐安静下来，原本热闹的宿舍楼只剩下零星几个留守人员。
傍晚时分，炊事班的新兵小王端着一碗小米粥来看我，絮絮叨叨地说：“班长，你走不了，连长让我给你留着饭，等你好了，我再跟你学炒那个红烧肉。”小王是我带的最后一个兵，手脚勤快，就是炒菜总掌握不好火候，我摸着他的头，心里稍许宽慰了些。
第二天一早，我感觉腹痛减轻了不少，想着输完液就收拾行李赶路，刚拔了针，连长就打电话让我去趟办公楼，说有件事想让我搭把手。
原来部队要对接地方退役军人服务站，统计我们这批复员兵的安置意向，负责对接的同志刚好今天过来，可文书家里突发急事请假了，连长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想起我还在营区，便让我临时帮忙整理资料。
我虽心里着急回家，却也没法拒绝连长的托付，到了办公楼，才发现对接的是一位姓陈的大姐，穿着藏青色的制服，说话温和又干练。
整理资料时，陈大姐问起我的回乡规划，我如实说了开饭馆的想法，她笑着点头：“手艺好是立身之本，但退役军人有很多专属政策，你可以多了解下，说不定有更好的选择。”我当时只当是客套话，随口应着，手里不停翻着档案。
中午休息时，陈大姐突然递给我一份文件，是本地社区食堂的招聘公告，岗位是后厨主管，要求有餐饮经验，优先录用退役军人，薪资待遇比我预想的开饭馆更稳定，还能享受安置补贴。
“我们社区食堂刚翻新完，正缺你这样懂手艺、又有纪律性的人。”陈大姐说，“我看你档案里，八年炊事班经验，还立过三等功，这个岗位太适合你了。”
我捧着公告，手都有些发颤。开饭馆固然自由，可风险也大，房租、食材成本都是未知数，万一经营不善，八年的积蓄可能付诸东流。
而社区食堂的岗位，不仅能发挥我的特长，还能享受退役军人优待，更重要的是，稳定的工作能让老家的父母放心，可我已经和发小约好了，这样贸然变卦，实在过意不去。
陈大姐似乎看穿了我的顾虑，轻声说：“我理解你重情义，但人生的选择没有对错，只看哪个更适合自己，你可以先回去和朋友商量，这个岗位我们给你留一周时间考虑，有任何疑问都能找我。”她留下了联系方式，又叮嘱我好好养身体，才匆匆离开。
当天下午，我身体彻底好转，收拾行李踏上了归途，见到发小后，我把社区食堂的事和盘托出，本以为他会生气，没想到他拍着我的肩膀说：“我当多大点事，稳定的工作多好，总比我们瞎闯强，饭馆我可以找别人合伙，你放心去应聘。”
在发小的支持下，我联系了陈大姐，顺利参加了面试，凭着八年炊事班练出的硬本事和部队养成的严谨态度，我当场就被录用了。
入职后，我把部队的卫生标准、作息制度带到了食堂，规范食材采购、优化菜品搭配，不到半年，社区食堂就收获了居民们的一致好评。
更让我意外的是，在一次社区退役军人座谈会上，我遇到了现在的妻子，她也是一名退役军人，负责社区的退役军人服务工作，我们因共同的军旅经历聊得投机，慢慢走到了一起。
如今我在社区食堂站稳了脚跟，有了幸福的小家，父母也从老家搬来和我们一起生活，日子过得安稳又踏实。
偶尔想起复员那天的急性肠胃炎，我总会忍不住感慨命运的奇妙，如果不是那场突如其来的病痛，我或许已经和发小开起了饭馆，在柴米油盐的奔波中摸索前行，未必能有如今的安稳，八年军旅教会我坚守与责任，而晚走的这两天，像一束意外的光，照亮了我人生的另一条路。
原来人生从没有白费的经历，那些看似偶然的际遇，终究会在时光里沉淀成最好的馈赠，而部队留给我的，不仅是一身过硬的本领，更是面对人生转折时，那份从容与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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