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稽古录”系列旨在稽古钩沉,于上古历史的幽深晦暗处求索。
对巨人的想象,大概会出现于每个人童年的头脑中,也出现于诸多文明的神话传说中。当下各个国家的文学影视作品中仍有许多人们耳熟能详的巨人形象:如动漫《进击的巨人》和几代人的童年回忆《奥特曼》,西方现当代文学史上最经典的两部魔幻巨著《魔戒》和《冰与火之歌》里也都出现了巨人。
中国古代神话传说中也有巨人,最著名的就是“夸父”。《山海经·海外北经》记载:
夸父与日逐走,入日;渴,欲得饮,饮于河、渭;河、渭不足,北饮大泽。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
巨人夸父渴死在逐日的路上,他的手杖化作一片树林,名为“邓林”。而在邓林西边,衍生出一个“夸父”的巨人国:
博(夸)父国在聂耳东,其为人大,右手操青蛇,左手操黄蛇。邓林在其东,二树木。
一般来说,作为有科学常识的现代人,不会把离奇的巨人传说当真。但从历史学研究的层面上讲,《山海经》记载的神异故事固然可以视为神话传说,但《左传》的记载就不能随意否定了。《左传》虽然有“艳而富,其失也巫”的特点,但作为现存最系统最可信的春秋史料,其性质与《山海经》是截然不同的。而《左传》详细记载了一个春秋时期的巨人族——“长狄”:
鄋瞒侵齐,遂伐我。公卜使叔孙得臣追之,吉。侯叔夏御庄叔,绵房甥为右,富父终甥驷乘。冬十月甲午,败狄于咸,获长狄侨如。富父终甥摏其喉以戈,杀之。埋其首于子驹之门。以命宣伯。(《左传》文公十一年)
鲁文公十一年,即公元前616年,鲁国军队在咸地击败了狄人,杀死其首领长狄侨如。这场战斗的指挥者是“三桓”之一叔孙家的族长叔孙得臣(谥号庄叔),为了纪念这场胜利,叔孙得臣以“侨如”之名来命名自己的长子。这位得名于长狄首领的叔孙侨如是春秋时期有名的“师奶杀手”,后来在齐、鲁两国都引发了宫廷动荡,不过这就不是本文要讲的故事了。
在这场击杀长狄的战斗中,鲁国的“戎车”(即统帅指挥车)采取了一种特殊的配置——驷乘。当时的战车上一般是三个人,居中驾车者为“御者”;左边的是“车左”,以善射者充任,持弓箭进行远距离攻击;右边是“车右”,由大力士担任,持戈进行近距离攻击,有时还要负责推车。但叔孙得臣的这辆车上硬是多加了一个人,即“驷乘”富父终甥。为什么采取这种非常规的配置?因为这是打长狄的成功历史经验。中原列国对付长狄,这不是第一次。早在一百多年前的两周之际,宋国就打败过长狄缘斯,当时的配置就是一辆战车四个人:
初,宋武公之世,鄋瞒伐宋。司徒皇父帅师御之。耏班御皇父充石,公子榖甥为右,司寇牛父驷乘,以败狄于长丘,获长狄缘斯。皇父之二子死焉,宋公于是以门赏耏班,使食其征,谓之耏门。(《左传》文公十一年)
鲁国人参考了一百多年前宋国的成功经验,以驷乘对战长狄,果然取胜。而且最终杀死长狄侨如的正是这位“驷乘”富父终甥。不过,这个故事并没有到此结束,为了剿灭这一支狄人,中原最主要的几个诸侯都卷入其中:
晋之灭潞也,获侨如之弟焚如。齐襄公之二年,鄋瞒伐齐。齐王子成父获其弟荣如,埋其首于周首之北门。卫人获其季弟简如。鄋瞒由是遂亡。(《左传》文公十一年)
谭其骧《中国历史地图集》“西周时期中心区域图”
鲁国、宋国、卫国、齐国、晋国轮番围攻百余年,才彻底将其灭掉。无怪《榖梁传》说:“长狄也,弟兄三人,佚宕中国,瓦石不能害。”不过,《榖梁传》对长狄的记载显然比《左传》更具神异色彩:
叔孙得臣,最善射者也,射其目,身横九亩,断其首而载之,眉见于轼。(《榖梁传》文公十一年)
“身横九亩”和“眉见于轼”的超级巨人,显然远远超出了现实中的生物学常识。不过,这段记载中提到叔孙得臣以射眼睛的方式攻击巨人,似乎是古今中外对付巨人不约而同的手段。希腊神话中奥德修斯对付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采取的正是刺瞎其眼睛的方式。电视剧《权力的游戏》中最后一个巨人旺旺之死是因为被人射中了眼睛。近年来大火的游戏《塞尔达传说》中,主角林克面对独眼巨人西诺克斯,最有效的进攻方式也是对其眼睛射箭。
《权力的游戏》电视剧第六季第九集剧照
排除掉那些神异的记载,这个纵横中原一两百年、与多个邦国发生过战争的“长狄”是从哪来的?他们究竟有多高?与很多上古时期“文献不足征”的谜团不同,这个问题在先秦典籍中可以找到很详细的答案,而且这个答案是由一位极其权威的人给出的。《国语·鲁语下》记载:
吴伐越,堕会稽,获骨焉,节专车。吴子使来好聘,且问之仲尼……既彻俎而宴,客执骨而问曰:“敢问骨何为大?”
吴国在打败越国时,获得了一节巨大的骨头,这一节骨头就能装满一辆车。吴王夫差很好奇这是什么骨头,就让使者在出使鲁国时趁机问一问孔子。宴会上,使者持着一根骨头,对孔子发出了“敢问骨何为大?”的疑问。博学的孔子立刻给出了回答:
丘闻之:昔禹致群神于会稽之山,防风氏后至,禹杀而戮之,其骨节专车。此为大矣。
孔子认为最大的骨头应当是防风氏的骨头,当年大禹杀掉防风氏,一节骨头就能装满一辆车。这段文字的“防风氏后至”的“后”,有学者认为应该读为“不”,犹如“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论语·子罕》)的“后”也应该读为“不”。因为松柏在冬天也是不会凋谢的,而圣德的大禹也不会因为迟到这么个小过错就把人给杀掉。防风氏压根不去会稽之会,大禹才把他抓过来杀掉。
接下来孔子又解释了“防风氏”的来龙去脉:
汪芒氏之君也,守封、嵎之山者也,为漆姓。在虞、夏、商为汪芒氏,于周为长狄,今为大人。
所谓“防风氏”,就是汪芒氏的君主。这个部族虞、夏、商时期叫“汪芒氏”,在周代叫“长狄”,在当下叫“大人”。至此,我们就清楚了“长狄”的历史渊源。然后,使者问出了一个我们每个人都想问的问题:
人长之极几何?
孔子给出的回答非常明确:
僬侥氏长三尺,短之至也。长者不过十之,数之极也。
孔子说,天下最矮的人是僬侥氏,身高只有三尺。当时的一尺具体是多少很难确知,大约相当于今天的20厘米,也就是僬侥氏的身高只有60厘米左右。而最高大的人,也不过“十之”。有人认为这个“十之”是“十尺”,这可能是理解错了。孔子身高已有九尺六寸,孔子的父亲叔梁纥是个超级大力士,据记载其身高达到了十尺。如果孔子宣称天下最高的人就是他父亲,这恐怕有点荒唐。而且十尺的身高也不过两米左右,很难达到一节骨头装满一辆车的程度。因此,这个“十之”,应该是“十倍”的意思,“之”指代“僬侥氏长三尺”。孔子认为,天下最高的人身高不过僬侥氏的十倍,相当于今天的6米左右。
这个略带神异色彩的“长狄”,在《左传》《国语》两部记载春秋历史的史书中都有详细的记载,涉及多国史事,又有孔子为之背书。因此,虽有些记载比较夸张,但长期以来人们还是相信先秦时期有这么一支巨人族,其中不乏权威学者和权威书籍:
蒙文通《古族甄微》:“此长狄之为异种巨人也。”(巴蜀书社,1993年,第119页)
王钟翰主编《中国民族史》:“长狄,始见于《左传》文公十一年,即公元前616年,又名鄋瞒……因其人特别长大,号为长狄。”(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4年,第137页)
李零《两周族姓考》:“鄋瞒,也叫长狄或大人,据说个子很高……鄋瞒号长狄、大人,可见其民身材高大,很符合东北亚人种的体型。”(《茫茫禹迹:中国的两次大一统》,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6年,第114页)
近代史学四大家(陈垣、陈寅恪、吕思勉、钱穆)之一的吕思勉先生更是专门写了篇《长狄考》,收在他的名著《中国民族史》中。吕思勉承认“《春秋》之事可怪者,莫如长狄”,但也认为“《左氏》之记事,诚近实矣。然长狄究为何如人,《左氏》未之言也,则请征之《国语》”。不过,真正使吕思勉相信确有巨人族并写下这篇《长狄考》的,是当时的一则新闻:
民国十年十月八日,予客沈阳,读是日之《盛京时报》,有云:“北京西城大明濠,因治马路,开掘暗沟。有工人,在下冈四十号民家墙根下,掘得巨人骸骨八具。长约八尺余,头大如斗。弃之坑内,行人观者如堵。监者虑妨工作,乃命工人埋之。”此事众目昭彰,不容虚构。知史籍所云巨人、侏儒,纵有过当之辞,必非子虚之说矣……古有族曰防风,其人盖别已种类,颇长于寻常人,事之实也。曰百尺、曰三丈、曰五丈四尺,事之传讹、说之有托者也。
1911年10月8日,吕思勉在沈阳读到《盛京时报》报道北京整治大明濠(今北京西城区赵登禹路、太平桥路)挖出了八具巨人骸骨,高达八尺多(两米六以上)。他固然不相信典籍中所说的百尺、三丈的巨人,但通过这个发生于当时、众目昭彰不容虚构且见诸全国性大报的事件,使他确信有一种身高超过常人的巨人族,所谓“防风氏”“长狄”等等,指的就是这类“颇长于寻常人”的种类。
吕思勉与《中国民族史》
现在,我们要问出那个终极的问题:先秦时期真的有巨人族么?
答案是否定的。不过,先秦巨人族的证否,并不是通过生物学的分析,而是依靠纯粹的历史文献分析法。完成这项工作的,是当代史学家沈长云先生。大约20年前,沈先生发表了一篇很有趣的文章,题为《长狄解》(《中国史研究》2004年第4期)。这篇文章证明了,所谓“长狄”是巨人族,是由于误读文献而引起的一系列误解,实际上根本没有“长狄”这个部族。
将《左传》中的“长狄”和其他真正的戎狄部族放在一起比较,我们可以看到二者的根本区别。请看下表:
《左传》中载某部族侵伐某国或去某国朝见时,都是直接称其部族之名,如“北戎侵郑”、“白狄朝于晋”;而在提到所谓“长狄”侵伐齐国时,却从未作“长狄侵齐”“长狄伐齐”,而是作“鄋瞒侵齐”“鄋瞒伐齐”。同样,《左传》在称呼某个部族的首领时,结构也非常明确,基本都会称“子”或“男”,因为“子”“男”是戎狄的爵称。但在出现“长狄缘斯”“长狄侨如”时都没有称“子”。如果“长狄”是这一支狄人的部族之名,那么其首领应该被称作“长狄子缘斯”“长狄子侨如”,这从反面证明了“长狄”不是部族之名。
在《左传》中,“长狄”并不是该狄人部族的统称,这个部族的名称只有一个,是“鄋瞒”。“长狄侨如”、“长狄缘斯”的“长狄”,“只能解释作侨如、缘斯二人的修饰词,特状此二位狄人之身体长大而已”。(《长狄解》)
其实,如果仔细审视《国语》中那段关于“长狄”历史源流的记载,也会发现一些显著的漏洞。让我们再看一看这段号称为孔子所说的话:
客曰:“防风何守也?”仲尼曰:“汪芒氏之君也,守封、嵎之山者也,为漆姓。在虞、夏、商为汪芒氏,于周为长狄,今为大人。”客曰:“人长之极几何?”仲尼曰:“僬侥氏长三尺,短之至也。长者不过十之,数之极也。”
首先,三尺之人与三丈之人,显然已属于“怪力乱神”的范畴,而众所周知,“子不语怪力乱神”。(《论语·述而》)其次,在讲述长狄的历史时说“在虞、夏、商为汪芒氏,于周为长狄,今为大人”,显然有“今”已非“周”的明确观念,这是一生尊周的孔子绝对不会有的思想和表述。可以明确的是,这段话肯定不是孔子所说,大概率是后人附会,不必因为孔子的权威性就去盲信它。
综合以上证据,可以证明先秦时期并不存在“长狄”这个巨人族,“长狄”只是对个别身形特高的狄人的专称。春秋时期中原诸侯在战争中消灭了长狄侨如和长狄缘斯这两个大个子,而当代历史学家在纸面上消灭了所谓“巨人族”。这就是历史研究中文献辨析和考证的威力。
不过,问题到此并没有结束。《左传》和《国语》中的相关记载固然已经做了辨析,但如何解释吕思勉先生在报纸上看到的那八具身高八尺多的“巨人骸骨”呢?毕竟,吕思勉先生成为巨人族的坚定支持者,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这件事。
当我们找到当天的《盛京时报》,就会有一种豁然开朗之感。下图是吕思勉先生提到的“民国十年十月八日”(1921年10月8日)的《盛京时报》第七版,北京大明濠发现巨人骸骨的报道就刊发于这个版面,占据了该版偏下部非常小的一块空间。
将这则报道放大,其内容确如《长狄考》一文中所述。只不过这样一则在历史学家眼中属于重要古代遗迹发现的报道,和《蛇皮衣之流行》放在了一起。以今天的眼光看,其严肃性是要大打折扣的。
而由日本人创办经营的《盛京时报》,素有伪造神秘主义奇闻异事的作风。或许是为了报纸销量,或许是为了达到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盛京时报》中出现过不少格调不高的“黄色新闻”甚至是伪造消息。其中最著名的,当属臭名昭著的1934年“营口坠龙事件”。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盛京时报》报道和炒作的。
请注意,此时报纸上的时间已不再是民国纪年,而是“康德元年八月十四日”,使用了伪满洲国的“康德”年号。因此,有人认为这是以“坠龙事件”削减中国人传统观念中“真龙天子”的权威性。这既可看出溥仪的傀儡地位,也可见日本侵略者的狼子野心,更能体现出《盛京时报》的格调与立场。这样的报纸在一个不严肃的位置报道的故事,是不能够照单全收的。
到这里,还有些问题没解决。《盛京时报》是沈阳的报纸,怎么知道北京挖出了巨人骸骨呢?自然是从北京传来的消息。那么,北京的这个消息又是从何而来?这件事到底是不是真的发生过呢?这就要去查当时的北京报纸了。
1921年北京整治大明濠挖出巨人骸骨的消息,最早是《顺天时报》报道的。非常巧合的是,这也是家日本人办的报纸,且《盛京时报》与《顺天时报》的创办者是同一个人——中岛真雄。
1921年10月6日的《顺天时报》第七版报道了大明濠挖出巨人骸骨,下图就是这一版面及该报道的放大图:
通过对比可以发现,《顺天时报》报道的内容和《盛京时报》几乎完全一样。可见两天后《盛京时报》的报道,是直接从《顺天时报》抄过来的。和《盛京时报》相同,《顺天时报》报道此事时也将之放在一个非常不严肃的版面,同版的报道还有这些:
能和《用妓女做美人局——冤大头的新闻》《筹设屠宰场务》《祝融敖广决胜负——毕竟是龙王的法力大》这类新闻放在一起,这则《发现古人骸骨》报道是否如吕思勉先生所认为的“众目昭彰,不容虚构”,“长约八尺有余,头大如斗”的细节是否确切,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不过北京于1921年秋整修大明濠和挖出死人骸骨之事应当都是真实存在的。前者可得到北京《市政通告(季刊)》1921年第4期《修建大明濠暗沟工程经过情形》的印证,后者则可得到《顺天时报》后续报道和北京悟善总社发行的《灵学要志》1922年第3期《掩埋大明濠枯骨述要》的印证。据《述要》记载:
京师辛酉秋,开掘西城大明濠,工作既举,锄畚既施,忽发现无数枯骨,其丛葬年代无从考究。工人拾得者,悉售为取燐之用。本社闻之,心为惨恻,特会同京师佛教会捐貲收买。虽抛弃及被工人售以取燐者已举多数,然尚买得全骨三具,碎骨三万八千二百十四斤半。乃卜日移葬南城之龙泉寺侧。
辛酉秋即1921年秋,合于《顺天时报》所报道的1921年公历10月在大明濠挖出古人骸骨。《顺天时报》1921年11月28日《埋葬古代骸骨》报道:“经善悟社、佛教会两善团将骸骨收去……现已在南下窪龙泉寺古刹附近觅得义地一块,于月之二十八日(即今天)将此古骸移至该义地内葬埋。”由此可知,《述要》虽刊发于1922年,但收拢掩埋大明濠人骨仅在人骨发现的一个多月之后。作为当事方之一,悟善社编纂的《述要》有很高的可信度。需要说明,此北京南城龙泉寺非近年来名声大噪的北京海淀龙泉寺。此龙泉寺位于陶然亭西北侧龙泉胡同,寺庙已然不存,旧址现为陶然亭小学。
值得注意的是,《述要》中无一字提及“巨人骸骨”之事。而且《述要》中提到,经过售卖和抛弃之后的骸骨仍有近四万斤。人骨一般占体重的比例为15%-20%,以体重120斤的成年人计,其骨骼重量约为18-24斤。照此标准计算,近四万斤骸骨差不多是近2000具个体。而在整修大明濠时发现的只会更多于此,很可能超过2000具人骨。在超过2000人骨的乱葬坑中识别出所谓“长八尺余”的巨人骸骨,还非常具体地数出来是8具,恐怕是有违常识的。
大明濠乱葬坑的具体情形今天已经无从得知,但“八具巨人骸骨”之事恐怕有极大的杜撰或讹传的嫌疑。《顺天时报》不加辨别,将之作为吸引眼球的“黄色新闻”刊发出来;《盛京时报》与之一丘之貉,加以转载。最终影响了吕思勉先生,使他相信已经发现了巨人族存在的确实证据,进而相信《左传》《国语》中记载的“长狄”就是先秦时期的巨人族。
彻底否定了巨人族,可问题还是没完结。“不是什么”不应该成为最终答案,应当回答出“是什么”。既然没有“巨人族”,那么大名鼎鼎的“长狄”所在的这个部族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部族呢?
这个部族的名称上文已经多次提到过了,叫“鄋瞒”。长期以来,学者多认为这是个音译词,无从考证其内涵了,只好停留于“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层面。前些年,音韵学家何九盈先生在《重建华夷语系的理论和证据》一文中对“鄋瞒”一词提出了一种新的解释,很有启发性:
“瞒”即“蛮”,有野蛮不开化之义。“鄋”为何义?这应是原始华夷语系留下来的古词。《华阳国志·南中志》说:“夷人大种曰昆,小种曰叟。”“鄋瞒”即小股野蛮部落。“鄋瞒”并非具体地名。顾祖禹以为“鄋瞒”在山东济南府北境,段玉裁已有驳议(段注“鄋”字)。《说文》虽然将“鄋”作为国名,但只释为“北方长狄国也”,没有说某地名叫“鄋瞒”。部族名称也可以是地名,而“鄋瞒”并非地名,只是诸华加给他们的一种蔑称。
“鄋瞒”者,其实就是“小蛮”。所谓“夷人大种曰昆,小种曰叟”,何先生将“大种”“小种”解释为势力的大小,这恐怕不合乎历史上的实际情况。从《左传》的记载可以看出,鄋瞒在两周之际已十分活跃,一直到春秋中期,在接近两百年的时间里屡屡侵伐宋、晋、齐、鲁等中原大国,最后在诸侯的合力围剿下才覆灭。其势力不可谓小,应当说“鄋瞒”是春秋时期势力相当强大的一支狄人。所谓“大种”“小种”,应当遵从“种”字的内涵,更直接地解释体型的大小,即夷人体型较大的种群叫作“昆”,体型较小的种群叫作“叟”。
至此,我们得出一种推测:“鄋瞒”很可能是春秋时期活跃于中原的戎狄人群中体型相对较小的一支,而这支普遍矮小的狄人中先后出现了两位体型非常高大的首领——缘斯和侨如,鹤立鸡群的两人给中原列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故将此二人冠以“长狄”之称。先秦时期并没有所谓的“巨人族”,反而很可能曾存在过一个纵横天下一百多年的强大“矮人族”。
索雎(北京师范大学历史学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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