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2月6日凌晨,四川广元以南的嘉陵江雾气未散,河岸上依稀可见昨夜弹痕。前一天,一支小车队在这条省道上遭到伏击,领队的正是西南军区六十军一七八师政治部主任朱向离。事发后第二天,老乡才敢摸黑到县里报信,这才揭开了一桩震动全川的流血惨剧。

如果把时间拨回几个月,就会明白这场伏击并非偶然。1949年冬,国民党主力陆续败退,可川西、川北地带的散兵游勇仍成股流窜。装备良好的旧军队残部、地方会匪以及被征兵后溃散的青壮混杂一处,人数虽不大,但因盘踞山林、对地形熟稔,再加上多年的械斗传统,一时间匪情四起。新中国刚刚建立,百废待兴,这些不甘失败的武装便盯上了解放军小分队,妄图“杀威风、震民心”。

就在这种背景下,朱向离于2月5日踏上从阆中返蓉的路途。他此行原本是去办理赴京手续,准备出任驻外使节。车队不大,一辆吉普开道,一辆大卡作随行,随行警卫一个加强班二十余人。沿路乡村早被命令不准放哨,不愿刺激土匪。朱向离在临行前特地嘱托:“能不放枪就不放,咱们是来安民,不是来惊民。”这句话后来被战友反复提起,字字如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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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抵达阡陌交错的小河口时,枪声骤起。三面山岭上突然跃出黑压压一片武装分子,冲锋枪扫射,迫击炮也轰了过来。对方打着“川北反共救国军”的旗号,实际是前国民党川军某旅残部,加上一批地头蛇。朱向离强忍怒火,先派通讯员举白手帕呼喊:“人民政府宽大,望各位回头是岸!” 对面却回敬了零乱的子弹。战士们欲以冲锋枪还击,他挥手制止,“百姓都在山坡,别伤无辜!”这是他最后的命令。

激战不到半小时,小股警卫队终因寡不敌众相继负伤。朱向离腿部中弹仍在指挥,据幸存村民回忆,他最后一次出现时,还在劝对方放下武器。随后枪声稀疏,天色沉入暮色。土匪把七名战士与他一并推向水塘边,凶残连发数十枪。等村民偷偷赶到时,只看见塘壁被凿开的小洞,泥浆尚未干透。掩埋的遗体无人敢动。1950年2月6日拂晓,我军搜山队才将遗骨挖出,朱向离胸腹、背部共有二十四处弹孔,眉宇依旧紧闭,仿佛仍在思索下一步工作的样子。

电报很快飞到成都。二野副司令陈赓看到“朱向离殉职”五个字时,手一抖,茶水泼在地图上。当天深夜,他召来川东军区司令王近山。没有客套,“老王,给我打!要一鼓作气,不留后患!”陈赓的声调不高,却透着怒火。王近山一句“保证完成任务”后起身离去。厅灯下,两位久经沙场的将领都想起十年前的太岳山地,那时朱向离送来日军“观光团”情报,王近山打出一战成名。战友情,旧事重提,恨意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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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解这段恩怨,得先回溯到1930年代。朱向离1911年生于山西平遥,家境殷实,少年时便能摇头晃脑背《史记》。1930年考入太原成成中学,恰逢校园里新思潮风起云涌,他与堂兄接触进步师友,很快在地下党介绍下走上革命道路。1933年正式入党,旋即投入太行抗日救亡活动。由于掩护不及,他被阎锡山警备部队捕入狱,一待就是五年。有人劝他写悔过书出狱,他只回一句:“革命是天职,哪能推诿?”这股倔劲,此后三十年未改分毫。

1939年,他再度恢复组织关系,被派往晋中敌后做情报。手腕圆滑,却自称“行贩”,穿一件灰布褂子,挑个担子走村串户。日伪军一度认为他是线人,国民党地方保安团也以为他是自己人。正是这种“双面人”身份,为我党提供了宝贵信息。1943年9月,冈村宁次策动“两万兵力大会剿”,特意组织所谓“观光团”随军拍摄战果。朱向离提前截获行程,送交太岳军区。随后,王近山率第十六团设伏,大雪封山,激战半日,毙伤日军军官百余名,旅团长服部直臣毙命。那年秋夜,陈赓喝酒时拍着朱向离肩膀说:“这一功,你占一半。”一句玩笑,却练就了三人血浓于水的交情。

解放战争爆发,朱向离先后担任太岳军区敌工部副部长、鲁豫军区八纵敌工部部长,在临汾、太原两大战役中主张对城防部队“里应外合”,大量散发劝降书,瓦解守军。战后总结时,刘伯承评道:“兵临城下易,瓦解人心难,他办到了。”正因这一纪录,1949年11月,中央军委调朱向离南下,出任六十军一七八师政治部主任,以备四川和平进驻。

当时成都局势已定,大城市里电车鸣笛、商家照旧,乡村仍暗流涌动。土匪头目巫杰就在这种灰色地带生存。此人原系川军旅长,惯用湘西剿匪式的凶狠手段,曾立誓“宁葬深山不降共军”。西南解放后他带残部二千余,依托龙门山脉,聚拢地方恶霸与逃兵,扩张到万人规模,自称“川北反共救国军第一纵队”。朱向离遇袭,幕后指挥正是巫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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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10日,四川军区公布《剿匪令》:六十军一七九师、川东军区独立旅配属地方民兵,总兵力近两万,横向展开三道封锁,纵深突进百五十里,目标直指巫杰老巢龙潭寺。军事地图上,三条红线像是钳形。参战部队中不少老兵刚在淮海战役拼过命,行军不怕苦,就是对山地地形缺经验。指挥部临时抽调百余本地老猎户做响导,一手猎枪,一手藤杖,带队翻山越岭。

行进第三日,部队连遭濛濛冷雨,道路泥泞。可谍报突然奏效——一名巫杰部落网联络员交代,首脑位置就在黑石梁子。王近山干脆拆分兵力,打破夜宿惯例,命各团分头穿插。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是:“黑夜也是白天,全凭胆子大。”2月22日深夜,三万炮弹砸向梁子山头,火光下的山寨如同破旧灯笼,枪声、牲畜嘶吼夹杂成一片。至翌日午后,巫杰残部弃山逃往西侧竹海,师直属工兵迅速在谷口封堵,乱枪齐下,山道横尸。巫杰带十余亲兵闯入岩缝,被一名民兵认出擒获。

3月4日,龙潭寺坝子竖起木台,苍山作幕,万人围观。县农会干部宣读罪状,百姓涌上前指认失踪亲友。巫杰尚自辩解:“我也受人指使……”台下老妪怒斥:“你枪毙我儿子时有没有想过这话?”怒骂声淹没了春风。午后两点,枪声三响,仇债两清。

朱向离的灵柩随后由战友护送至成都北郊。军中开追悼会,灵堂前摆满从巫杰处缴获的缴枪、缴旗。陈赓神情克制,却在致辞时短暂哽咽:“他一辈子在暗处,最后却死在光天化日之下。”参礼官兵静立无语,有人把那条被打穿弹孔的旧呢子大衣收藏进军史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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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牺牲不带硝烟,如同落在无名水洼的微光,却能照见新国家的许多难题。1950年春至夏,川北剿匪历时五个月,共歼敌一万三千余,俘匪首要四百四十名,收缴轻重武器万余件,二万多乡村复归平静。由此开始,西南城乡日夜巡逻的哨声渐弱,孩子们重返学堂,盐市口的茶铺又能通宵说书。

回头看,朱向离留给战友的不只是未完成的任命,更是一条用生命践行的信条——把枪口抬高一寸,为的是人民群众的性命;可当黑暗势力逼人至绝境,人民的子弟兵亦能化作雷霆。两万大军雷霆开剿,并非只为一人报仇,而是在向全川宣示:新政权决不容许旧势力借“土匪”的壳儿再度盘踞。

山城春晖再起时,嘉陵江面帆影重现。人们赶场、插秧、修堤,平凡却清朗。1840余日后,西南边地上的“匪患”一词淡入史册,但那条被弹片划破的呢子大衣,至今仍在军史馆静静躺着,提醒后人:共和国来之不易,血色斑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