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生活在一个“声音过剩”的年代。电梯里的背景乐、短视频的配乐、耳机里永不枯竭的歌单,充斥着我们的听觉空间。然而越是如此,真正能将人从噪声中拉出来的声音便越发稀缺。这种声音不靠更响、更密、更刺激的感官冲击来争夺注意力,而是引你走到一个美好而有秩序的世界门槛前,让你忽然发现,原来无需用愤怒或麻木来证明什么,生活本身是可以被“听见”的。
莫扎特(Wolfgang Amadeus Mozart,1756年1月27日-1791年12月5日)就是这样的声音。270年过去,他的作品仍保持着一种“中性的热度”:明亮而不轻佻,悲伤而不煽情,机智而不讥诮。我们常试图用“天才”来概括这种特质,但正如著名学者保罗·亨利·朗所言,莫扎特的特殊地位,恰恰在于他并不试图凌驾于众生之上。“他不像瓦格纳,企望成为德奥的民族导师和赞颂人;他不像贝多芬,期望企及最崇高的理想境界;他也不像亨德尔,希望成为上帝的代言人。”
他并非为了教导,也非为了审判。他对世界怀抱的是一种罕见的“绝对的客观心态”。这种客观性,让他得以将意大利音乐的古老品质与德奥的超验玄想熔于一炉。他既像一位敏锐的剧场观众,又像一位娴熟的工匠,将人物、关系、场景乃至生死,转化为可以被组织、被呼吸、被反复倾听的声音结构。
在他笔下,“每一种情境和每一个人物形象都变成了音乐”。这句话包含三层意蕴:在戏剧中,转折与欲望不被评判,而是被精准地呈现为声部的进出;在生活里,贫困、离散与屈辱不被写成控诉,而是化作秩序与自由并存的形式;在聆听中,当你将处境交付给这些声音,获得的并非教训,而是一种被扶正的力量。下文将沿着这三层意蕴,走进他少年、成年与晚年的三段生命历程。
《西方文明中的音乐》,【美】保罗·亨利·朗/著 顾连理、张洪岛 等/译 杨燕迪/校,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上海贝贝特,2014年6月版
黄金时代的馈赠:少年莫扎特“在音乐里长大”
十八世纪的欧洲,音乐并非“艺术圈”的一隅,而是社会秩序的呼吸。宫廷用它展示礼仪的光泽,教会用它铺展神圣的时间,剧院用它让命运在众目睽睽下翻转。形式在此并非束缚,而是一种富饶。它如同语言的语法,越成熟,越能让人自由地讲出千变万化的句子。古典风格的黄金时代给了莫扎特极其宽阔的“可说之物”,交响曲、协奏曲、弥撒、室内乐、歌剧,这些当时鲜活的体裁都有明确的场景与功能,也允许天才在其中将尺度推向极限。
因此,少年莫扎特的“早熟”首先是事实,而非神话。他写得快、多且广,不急着解释,也无需解释。颠簸的马车、粗糙的旅馆床单、包厢里的喧哗人群,构成了一所流动的学院,将各地的口音、腔调与舞台习惯塞进他的耳朵。十三四岁时,他已像个小型的音乐记者,能将一部歌剧的角色分配、嗓音优劣、观众反应写得活灵活现,并带着孩子气的狡黠与快乐。
我们现在常常听歌剧……她唱得差强人意……演完每一幕都要演一出舞剧……向你提个建议,现在大家都戴起了假面具……多好玩!
——1770年1月7日,维罗纳,致姐姐
这并非后来回忆录式的修饰,而是当下的观察。所谓“在音乐里长大”,不只是在琴房练习,而是将歌剧院、教堂、街道与贵族客厅视作同一所学校。在那里,音乐与生活没有隔板,情境随处发生,声音随处变形。少年莫扎特并未用这些见闻去总结“我是谁”,只是像收集钥匙一样将它们记下,日后打开人物与场景时,随手便能取用。
十年巡游的艰辛与开阔,也常在细节中同时出现:晚上被叮嘱“早早上床”,白天又被拉去拜访、演奏、即兴;一面在外省旅馆精打细算,一面在剧院见识舞台机器与合唱队的规模。少年莫扎特无需用“苦难”塑造自己,他只是像海绵吸水般,在城市间吸收意大利歌剧的宣叙调,法式舞曲的轻快节奏,教会音乐的庄严句法。这些元素,都在路上进入了他的手指与耳朵。
这种“随手可用”最直接的证据,便是他信中写作的轻快与密度:写完信就去写交响曲,午饭后玩会儿游戏再回到谱纸上。音乐对他而言并非偶发的灵感降临,而是如呼吸般自然。
我写完这封信以后,就要完成一部已经动笔的交响曲……我在罗马学会了这种游戏。回家以后我将教会你……
——1770年4月25日,罗马,致姐姐
连辛劳也被写得朴素。手指疼痛不是浪漫化的自我牺牲,而是一个少年工匠高强度训练后的真实触感。他只求作品顺利完成,然后“又可以欢乐地相聚”。
我不能多写,因为写了那么多宣叙调,手指有些疼痛……但愿我的歌剧顺利完成……
——1770年10月20日,米兰,致母亲
重要的是,早年的奔走并未将他训练成“讲道理的人”,而是训练成“听见情境的人”。他听见舞台角色的愤怒如何转向滑稽,听见乐器的制音如何决定旋律的表情。后来在奥格斯堡,他为施泰因钢琴的擒纵机件写下工程师般的赞叹,也曾说出“在我的眼里和耳里,管风琴是乐器之王”。他在时代馈赠的语言里嬉游,未必思索要“说什么”,却越来越熟练于让世界自己在音乐中开口。
莫扎特肖像画(奥地利画家芭芭拉·克拉夫特1819年绘)
“明亮的莫扎特”:坎坷生活与自由
成年后,世界并没有因为天赋而对他更温柔。音乐越是成为职业,越像一种夹在礼仪与市场间的生活方式:应酬、授课、写委约作品,还要向权力解释“为什么我不该只是个仆人”。莫扎特的书信里充斥着关于金钱、时间与尊严的段落,这些真实的困境,也拴住了天才的生活。
他对“教学”的态度尤为尖锐。这并非轻视学生,而是深知时间的稀缺,以及自己应将时间交付给创作。这是一种职业自知,如果将天赋耗费在等待学生上门或按钟点奔走中,他会被逐渐磨平。
我完全不教学生就不能生活,但我对这种工作毫无兴趣……要我在一定的时间赶到学生家里——或在自己家里等一个学生——我是做不到的……我是一位作曲家,是命中注定的宫廷乐长。
——1778年2月7日,曼海姆,致父亲
在25岁上下,莫扎特终于谋得了一份较为稳定的职位,受聘于萨尔茨堡大主教座下。其间,他常常因受辱的座次安排和微薄待遇闷闷不乐,痛陈大主教阻挠演出机会、压低薪金,对自由创作的渴望和对埋没才华的恐惧随之到来。自由不从天降,往往在具体的屈辱中爆发。1781年他与萨尔茨堡大主教的决裂便是爆发点。身份与尊严的断裂,将“艺术家”从“雇员”框架中硬生生拽出,他决定去维也纳追求一种有尊严且安宁的创作生活。
对我来说,我的名誉比任何别的东西都要珍贵……我感觉到这不仅践踏了我的荣誉,也践踏了你的荣誉……我在维也纳一定会获得成功。
——1781年5月9日,维也纳,致父亲
自由的代价随之而来:经济动荡、关系网重建、疾病与家庭牵绊。信中出现了另一种现实节奏:一面谈作品,一面谈欠款;一面计划音乐会,一面四处筹钱。他甚至需要向朋友解释,当一个人只能等待“零星收入”时便“无法生活”。但这些段落同样显示了他的尊严,他不把自己包装成受难者,而是将困境视为必须解决的具体项目,只要摆脱债务,就“可以心情舒畅、无忧无虑地工作”。
真正让我们理解明亮、机智、神思飞扬的音乐风格何以在坎坷背后成立的,是他的歌剧观。莫扎特热爱的不是抽象的歌剧,而是舞台上并存的复杂性:一个人说谎时可能可爱,愤怒时可能滑稽,众人同唱时各有理由。听《费加罗的婚礼》的重唱与终场,你会发现它不像宣判书,而是一幅流动的群像。每条旋律都在争取位置,却又在同一套秩序里共存。
他在信中坦言通读过“至少一百个台本”,却鲜少满意,甚至认为“重写一个台本反倒容易些”。这种挑剔源于舞台经验:情境只有站得住脚,音乐才有落脚处。他理解激情,也热衷描写暴怒与战慄,但他同时坚持:即便描写最可怕的情景,音乐也不能失去其为音乐。
热情不管是否狂烈,不能表现得使人厌恶……描写最可怕的情景的音乐也不能冒犯耳朵……不能失去其为音乐。
——1781年9月26日,致父亲(谈《后宫诱逃》)
与此同时,生活层面的转化也在发生。他将屈辱、贫困、焦虑放入歌剧的结构,让它们成为推动作品的压力,却不让作品变成怨言的回声。所谓“明亮的莫扎特”,并非“生活顺遂的莫扎特”,而是“即便生活坎坷,仍能把坎坷写成可听形式”的莫扎特。
《莫扎特书信集》,钱仁康/编译 王丹丹/审校,上海音乐学院出版社,2022年8月版
《安魂曲》:生死并呈的音乐
谈《安魂曲》前,先谈“丧失”。莫扎特并非在抽象哲学中认识死亡,而是在具体的房间、在发烧与昏迷的守夜、在希望与恐惧的摇摆中学会与死亡相处。他短暂的一生经历了太多至亲的死亡,母亲、父亲、几个孩子的夭折。1778年,他在巴黎致信父亲谈及母亲病危,语气克制而不冷淡。他反复说的“顺从”,不是麻木,而是为了让自己不至崩溃。
现在我日日夜夜徘徊于希望和恐惧之间——但我已完全听从上帝的意志……谁也不能,只有上帝。
——1778年7月3日,致父亲
这种并置在1787年的一段文字里更为清晰。他称死亡为“人类最真诚的好朋友”,从中获得“镇静和安慰”。这不是单纯的乐观或悲观,而是他把死亡纳入日常思考后的平静。为此,他永远感激他的创造者,并祝愿每个人都能得到这种“幸福感”。
死是人生真正的目标……我同这个人类最真诚的好朋友拉上了密切的关系……从中感到镇静和安慰!
——1787年4月4日,致父亲
带着这种心态聆听《安魂曲》,会发现它既不靠“恐惧”取胜,也不靠“抚慰”取胜。死亡并不是莫扎特用来展示自我的工具,尽管那是“热爱生命的歌唱无助地永远停息了”,但他不会宣泄个人的恐惧,而是构建一个宏大的精神世界,向听众展现他窥探到的生与死的界限,让人在其中走动、停留、回头。它将生与死两种情境同时呈现:一边是人声求恳,一边是乐队秩序;一边是骤然爆发的审判想象,一边是反复回归的祈愿旋律。
也许正因为这种对待死亡的态度,让他在最后一年依然能创作出《魔笛》这样充满光明的作品,仍会在信里描写舞台的笑声。《魔笛》演出时,他跑到幕后弹钟琴,配合演员恶作剧引得全场发笑,仿佛在生命逼仄的尾声里,仍要把光亮放进剧场。
当帕帕盖诺在钟琴声中唱咏叹调时,我走到幕后……竟自己演奏起钟琴来……于是他敲打着钟琴说:‘不要做声。’引得大家都笑起来。
——1791年10月(约8-9日),致妻子
这让我想起2023年在芬兰交换时的一个夜晚,我的德国室友陷入了极度的悲伤,向我倾诉她对去年离世母亲的思念,那种丧失感让她难以平静。于是那一晚,我们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坐在桌前听了一整夜的莫扎特。音乐结束的时候,我们的心情也平复了许多。也许这就是莫扎特音乐中独特的辩证法的力量,欢乐与悲痛共在,没有廉价地劝慰我们“快乐起来”,也没有沉溺于绝望,而我们也得以在他的音乐中,敢于去面对那些不得不经历的时刻。
结语
纪念莫扎特诞辰270周年,不是为了重复“天才永恒”的陈词,而是为了在今天重新理解他的音乐风格和时代精神给予我们的馈赠。这份馈赠早在70年前神学家卡尔·巴特给莫扎特写去的一封感谢信中已有表露:
我所要感谢您的,简言之就是我发现不论何时听您的音乐,我都被置于一个美好而有秩序的世界的门槛之前,这个世界不论在阳光灿烂的日子,还是在雷雨交加之时,不论在白天还是在黑夜,都保持其美好和秩序,而我作为20世纪的人,每次都从中获得勇气(而不是傲气!),获得速度(而不是超速!),获得纯洁(而不是单调的纯净!),获得安谧(而不是懒散的静止!)。
有您的音乐的辩证法萦绕耳际,人们既可以使青春永驻,也能够让憩境到来;既可以工作也能够休息;既可以得到快乐也能够宣泄悲伤。一言以蔽之:人们能够生活。现在,您比我更清楚,为了生活仅靠音乐是不够的,哪怕是最优美的音乐。然而,确实存在着(事后和暂时!)有益于人生活的音乐,也有另一种于此罕有帮助的音乐,而您的音乐便帮助人们生活。因为我的生活经验告诉我这一点,1956年,我虽然将满70岁,而您此时却作为二百岁的先辈徜徉于我们中间;还因为我觉着,我们这个愈来愈蒙昧的时代正需要您的帮助,所以我对您怀有感激之情,感谢您曾经存在,感谢您将短短几十年的生命全部献给音乐、谱写音乐。现在,您仍然以您的音乐永生于世。请您相信,千万双耳朵、千万个心灵,不论是学有所成者,还是像我这样的学无所成者,仍然并且永远喜欢聆听您的音乐——而且不仅只是在您的周年纪念活动中。
《论莫扎特》,【瑞士】卡尔·巴特 等/著 刘小枫/选编 朱雁冰/译,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6年1月版
七十年过去,或许我们的时代并未变得更清醒。正因如此,我们依然需要莫扎特的音乐将我们的意识再次领到那个“美好而有秩序”的门前,聆听他的音乐对我们的启示。
章方思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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