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六年一月八日清晨,北京城的天空阴沉低垂,西郊医院里传出噩耗——周恩来溘然长逝。电话线在朔风中急促振动,悲痛和惶惑一同蔓延,中南海自此多了一层凝重。总理之位空悬,这不仅关乎政务的连续,也关乎未来权力的走向。

彼时的毛泽东已是八十二岁,呼吸急促,说话含混,眼底却仍有锋芒。为弥补精力的衰退,他决定再设一名“联络员”——口述即令、传达旨意。被点中名字的是他的侄子毛远新。这位年仅二十九岁的辽宁省委书记、沈阳军区政委,此前因“白卷英雄”张铁生而声名大噪,在东北被视作“毛家小舅子”,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少年得志的锐气。

调令下达那天,江青先一步给毛远新打了电话:“孩子,来北京吧。主席需要你。”这句话听来像是慈母呼唤,实则昭示着另一重安排。江青对这位从小看着长大的“干儿子”向来信任——他不仅能牵起东北三省的舆论风向,更能把自己无法抵达的寝宫动态随时带出来。

到京第一晚,毛远新便悄悄在怀里揣了个精致小本,银灰皮面,翻开空白,随时记录领袖的只言片语。没多久,“远新笔记”成了会上最抢眼的道具。每次政治局讨论,他先站起,朗声:“这是主席最新指示——”众人屏息,连老资格的叶剑英也只是轻咳一下,示意大家侧耳。

外人只见他风光,却少有人留意这位年轻人内心的激荡。做惯了东三省“代言人”,忽然被推到京畿权力旋涡,难免意气上涌。他暗中同江青、张春桥、姚文元结为声气相通的“联络网”,自称“传声筒”,却也在琢磨更大的舞台。

与此同时,总理人选的争论在深宫暗涌。周恩来留下的空位,需要一个既能掌总日常又足以平衡各方的继任者。老帅们推举的李先念在经济条线尽管老练,却未获毛泽东亲近;筹建小组里有人提议华国锋,但在京人脉有限;而江青阵营自然举荐张春桥——自视“理论大拿”,又已有副总理身份,在他们看来顺水推舟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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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底的一个午后,毛泽东把侄子叫到自己病榻前。老人声音嘶哑,依旧想听年轻人的判断:“小远,新总理嘛,你看老张如何?”毛远新心底一凛,却仍恭敬答道:“主席,张春桥有办法,也能写文章,就是……有点儿阴,旁人揣不透。”这句“有点阴”,像是一记暗礁,让原本看似平稳的抉择起了涟漪。

毛泽东沉吟良久。夜色中,那盏小台灯只照出他稀疏的发际。几天后,华国锋“中央第一副总理兼代总理”的任命电报秘密签发。毛泽东同时留下一句转告张春桥的话:“三十五年遵义会议后,做副手十年也不算短。”此语意在敲打,更像一剂安抚针。

七月,唐山大地震。余震未平,病榻上的领袖愈发艰难。八月里,仅靠几人进入的中南海诊所,毛远新从容进出。他自觉地位愈发重要,向江青透露:“主席对我放心,我得留下来。”江青闻言拍案附和,两人一致认为,只要联络员不撤,许多决定便能在他们掌控之中。

九月初,毛泽东弥留之际,毛远新按惯例在会议上传达“口谕”。可他发现,在场的目光正悄然变化。华国锋的沉默不再是谦逊,而像一潭深水。张春桥则微闭双目,手指轻敲桌面。李先念低头批注,却不置可否。风向似有变数。

九月九日凌晨,毛泽东逝世。举国震悼,江青等人心生兔死狐悲,更多却是对未来的焦虑。二十天后,在政治局会议上,毛远新成了焦点。江青发力:“毛远新得留下,只有他最清楚主席遗训!”她的嗓音将会议室的空气都撕紧。华国锋望着对面的“江青同志”,只是平静回应:“回辽宁较好,他的岗位在那里。”

这话像一把闸刀截断僵持。张春桥、姚文元从旁附和江青,可终因理亏又惧军方支持华,坚持不下去。会场气氛冷如深秋,谁也没有再提“留下”二字。毛远新被告知打点行装,先去休息,等候进一步通知。

进入十月,中央警卫局暗流汹涌。叶剑英和汪东兴通宵布置,清点兵力,交叉布岗。十月六日晚,命令下达:对江青、张春桥、姚文元、王洪文实施控制。名单末尾加上了毛远新的名字。叶帅的话掷地有声:“斩草要除根。”

深夜十点,颐年堂后院。电视里还在播放京剧选段,毛远新端着茶杯,翻看那本早已写满横竖笔迹的“最高指示”本子。身旁的两名警卫握枪站立。门口脚步声响,卫士李连庆推门而入。几句试探之后,毛远新眯起眼:“你是来抓我?”话音未落,张耀祠带人出现,“根据中央决定,对你实行保护审查,请配合。”短促的动静里,手枪被卸下,话语声同夜风一起消散。

从此,昔日叱咤东北、垄断“最高指示”的身影退出舞台。而对于那句“有点阴”的评语,历史究竟应当怎样赋予分量,仍留给后来者评判。毛泽东当年在病榻前谨慎的犹疑、毛远新的短暂得意与突如其来的崩盘、张春桥错失的总理之位,都深深嵌进了一九七六年那几个月的激流之中。有人把它比作棋局终盘:数十年布局,最终只剩寥寥数子,最后一着落下,尘埃顿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