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仓区#​

先说这总名头。“北仑”,听着硬气,像个汉子。为啥?就因为港里头蹲着一座北仑山。这山名字更简单,在金塘水道的北边,就叫了北仑。你看,多直白。可就这么个直白名字,如今是天下闻名的大港。

这好像就定了调子,咱们这儿的东西,味道都不在面上,你得往里咂摸,往深里品。镇海,那意思更明白,威镇海疆。老祖宗面对一片茫茫大海,心里头盼的是安宁,是守住家园。这一“北”一“镇”,从一开始,骨子里就带着一股子面对苍茫、扎根立命的倔强和盼头。

咱们的祖宗,是跟大海掰腕子、抢饭吃的第一代人。千百年前,你现在看着的许多热闹街市、平整稻田,底下沉着的是咸苦的海水,是没边没沿的滩涂。所以,你听很多老地名,里头都汪着一片“水”,一片“海”。

北仑新碶那边,有个村叫 “后洋村” 。这名字,像一幅白描的画儿,一眼看到底——“屋后头的海洋”。你如今站那儿,四下望望,是楼房、村道、绿油油的菜畦,哪还有半点海的影子?可这名字,就像胎记一样,一辈辈传下来,擦不掉,改不了。

它时时提醒着后来人:孩子,你脚下踩的这块稳稳当当的土地,早先可是浪头翻滚的地方,是你阿太、太公们,一担泥、一块石,从潮王爷手里硬生生抢过来的家业!

这“后洋”是个大名,里头还分着小家。有个小角落叫 “后洋张” 。为啥这么叫?明朝成化年间,有一户姓张的人家,从舟山摇着船过来了。他们先是在一处叫望娘山脚的地方,垒窑烧缸,讨生活。

后来,眼看着“后洋”这边,海水退去,淤泥滩慢慢硬实成了可以耕种的田埂,他们便收拾了家当,往东迁到这片新土上。

放下烧缸的手,拿起锄头,把根子深深扎进这新垦的田里。从此,张家在这“后洋”生息繁衍,这地方也就叫了“后洋张”。一个名字,一次家族的迁徙,一门手艺的转换,一段开拓的历史,全在里面了,老老实实,清清楚楚。

同一个村里,还有个地方,名字起得让人心里头一软,叫 “孝思桥” 。这里主姓王的人家,祖上也是明朝时,从鄞县的鄞江桥搬迁过来的。他们在这里落脚,村子旁边有座桥,不知哪一辈有心的祖宗,给桥起了这个名字,村子也就跟着叫了。“孝”是什么?是奉养爹娘,是敬老尊亲。“思”是什么?是怀念,是牵挂。我常常猜,最早叫出这名字的那位先人,也许是在一个黄昏,站在新家的河边,望着流水,想起远方的故土,想起埋在那里的祖坟,心里头翻涌着离愁和思念。

他把这份人心里最厚重、最温热的情感,砌进了桥名里,也刻进了子孙后代的心里。这跟多大的功业无关,就是一个普通人,对“根”的眷恋,对“孝”的持守。日子再苦,这片心田不能荒。

还有一处,叫 “吴家” 。这来历就更简单,甚至有点“不讲究”。早先,这里根本不是住人的地方,是一片吴姓人家葬先人的坟地。后来,到了1984年,土地平整了,人们才来这里盖起新房,安下家。可地名呢,没改,就这么沿用了下来。没人觉得晦气,也没人想着换个吉利名儿。

这透着一股子坦荡和实在。过去与现在,逝者与生者,在这片土地上,就这么自然而然地交替、接续。它告诉你,生活就是这样,不避讳来历,不嫌弃出身,踏踏实实地往下过。这份坦然,也是一种力量。

跟海争地,不是一家一户的事,是整个族群的大事情。老辈人都知道,北宋庆历年间,那位大名鼎鼎、后来搞变法的大人物王安石,在咱们宁波鄞县当县令的时候,就亲自跑到灵岩、海晏这些地方(就是现在北仑的大碶、柴桥一带)看水情,定下了修塘筑碶的大计。

从那以后,一代代人,就像蚂蚁搬家,像精卫填海,硬是把汹涌的海潮锁在塘外,把泛白的盐碱滩,变成了能长稻子、能收棉花的膏腴之地。

所以,你听“碶”这个字,在咱们这儿特别多。新碶街道 为啥叫“新碶”?就是清朝乾隆年间,人们在永丰塘上,新修了一座水闸。因为东边、西边已经有了老碶,这座新的,就叫了“新碶”。闸修在哪里,人聚在哪里,名字就叫开了。大碶街道 也是,明朝嘉靖年间修的那座“长山碶”,规模最大,最要紧,大家就顺口叫它“大碶”,叫惯了,就成了地名。

你看,这名字起得,跟说话一样自然,功能、顺序、大小,一目了然。这就是老百姓的语言,里面全是实用的智慧。

镇海那边的故事,一样是惊心动魄。你到澥浦镇的 湾塘村 去看看。这个村子,整个就建在一条巨龙般的海塘——万弓塘上。这塘,是咱们的“东海长城”,千百年来就横卧在海边,用自己的脊梁,死死顶住咸潮,护着塘内万家烟火。这塘身在中段,拐了一个接近直角的大弯,村子依塘而建,因塘得名,就叫了“湾塘”。那“万弓”又是啥?古时候量地,一“弓”差不多五尺,一步多点。

这塘从北头的岚山,到南面的石塘,蜿蜒近九公里,算下来,可不就约等于“万弓”么!这名字,没有半点虚的,全是先民们用脚步,一弓一弓丈量出来的艰辛,也是他们心里头,对自己双手创造的奇迹,那份朴素的自豪。

湾塘村里的人,很多是后来从四面八方迁来的“移民”。有从余姚那边来的“姚帮”,有从台州一带过来的“南田帮”,再加上人数少些的“本地帮”。村里老人口耳相传着一句话:“原住泥涂滩,没有旧家具。都是来开荒,一共三个帮。” 这话说得,像竹筒倒豆子,噼里啪啦,干脆利落。

是啊,大家都是挑着担子、提着锄头,在这片除了咸水就是烂泥的荒滩上,凭着一股子“勇闯”的狠劲,白手起家,挖沟排水,改良土地,硬是让这里从“荒蛮之地”变成了后来商贸兴旺、有小香港之称的热土。这种生命力,就像那盐碱地里长出的咸草,看着不起眼,根子却扎得又深又牢,给点雨水就泼辣地绿成一片。

海给了咱挑战,也给了咱活路和灵气。水多,河多,“埠头” 就成了绕不开的念想。北仑很多地名都带着“埠”字。这“埠头”,就是小码头,是水边的台阶。早年间,这里是顶热闹的地方。船来了,船走了,卸下外头的百货,装上本地的特产。它也是信息码头,南来北往的客人,带来天南海北的消息。它更是生活的舞台,清晨傍晚,女人们聚在这里,淘米、洗菜、捶打衣服,水花声、说笑声、家长里短,随着河水流淌。

日子久了,河岸的青石板被磨得光溜溜的,这些带着“埠”字的地名,也就像这石板一样,被时光打磨得温润,牢牢系着一份湿漉漉、闹哄哄的乡愁。

说完了海,咱再说说山。山是沉默的靠山,它给这片土地另一种脾气,更沉稳,更内向,好像把智慧和风骨,都藏在了青枝绿叶的深处。

北仑新碶的 老贺村 ,就窝在山峦的怀抱里。村里人多姓贺,本来就叫贺家。后来有一支人,迁到不远的前宋村去住了。留下来的,就成了“老贺”。这名字,听起来有点“旧”,却透着一种“根”的自信,和兄弟分家后,那份扯不断的亲情。村子里有个小角落,名字很形象,叫 “石柱头” 。

这里头,藏着一桩令人叹息的往事。明朝嘉靖年间,村里出了位进士老爷,叫贺钦。为了光耀门楣,朝廷特许立了一座气派的功名牌坊。可岁月无情啊,再坚实的石头,也扛不住几百年的风雨。不知哪一年,牌坊轰然倒塌了,只剩下两根一丈多长的石柱,像巨人的断骨,横卧在荒草野地里。

后来的人在这里住下,村子便因这残存的“石柱头”得了名。辉煌会过去,荣耀会斑驳,可那份对读书上进、为家门争光的心思,却像这石柱一样,虽然倒了,却还在那里,沉甸甸地压在土地上,也压在代代后生的心里头。

更有意思的是,村里有座老房子,门额上还留着四个斑驳的大字:“鉴湖家风”。一问才知道,贺家的先祖,正是从绍兴鉴湖那边迁来的。这四个字,像一声穿越几百年的叮嘱,悬在门头,提醒子孙,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要忘了本,忘了祖宗那里传下来的醇厚门风。啥是文化?这,就是最地道的文化。

它不在高高的书本里,不在热闹的庙堂上,就在农家老屋的门额上,在爷爷奶奶讲古的故事里,在代代相传的心口之间。

说到读书的风气,镇海骆驼街道的 朝阳村 ,那底蕴就更深了。这村名是上世纪50年代搞农业合作社时新起的,取“朝阳初升,欣欣向荣”的意思,满满都是对新社会的盼头。可这片土地的文脉,却要古老得多。村里住着的,是南宋“淳熙四先生”之一,大儒沈焕的后人。这位沈先生,晚年辞官不做,回到家乡,就在这儿建了一座“南山书院”,收徒讲学,开创了很有名的“定川学派”。

连当时天下读书人的宗师朱熹,都慕名赶来,跟他谈经论道。听说沈焕家里清贫,招待朱熹,也不过是粗茶淡饭。可这丝毫不妨碍两位智者,在青山绿水间,碰撞出思想的火花。朱熹临走,还亲笔题写了“南山书院”的匾额。一个“朝阳”村名,是新中国农民对好日子的向往;而深埋在这片土地下的书院旧事,则是几百年来“耕读传家”古训的悠长回响。

这书香,养出了村子里的好风气。他们把自己的村训,一条条,理得清清楚楚:“铭我祖训,立村之本……读书尚礼,一生勤奋……” 这话不是挂在墙上好看的,村里后来,确实出了不少见义勇为、热心肠的好人。文化的根,扎得深了,终究会开出美德的花来。

地名是人起的,最精彩的一笔,当然要留给那些在这片土地上,留下深深脚印的人。他们的故事,让一个个地名,有了温度,有了心跳。

北仑柴桥的 大溟村 ,出了位奇人,中国植物学界的先驱,钟观光。他小时候读书,那股子狠劲,听着都叫人佩服。为了克制自己好动、珍惜光阴,他居然把自己的脚,用绳子绑在书桌的腿上!得了个“缚脚秀才”的外号。他中了秀才,却看透了清廷的腐败,一心要走“科学救国”的路。他自学物理、化学、日语,前半生投身新式教育,在老家参与创办学校;后半生,他背起行囊,跋山涉水,走遍全国,采集了十几万份植物标本,成了咱们国家近代植物学的开拓者。如今,他的故居成了纪念馆。一个村名“大溟”,是大海。

这个从海边走出去的“缚脚秀才”,他的心胸和视野,却比大海还要广阔。他说的“不能与民皆乐,何能乐也”,和他把脚绑在桌腿上的那股子狠劲,不正是这山海之地,养育出的那种既心怀天下、又脚踏实地的精神么?

眼光转到镇海庄市街道的 钟包村 。这里的传奇,关乎一个了不起的家族。村子老早叫“横河堰”,现在的“钟包”两个字,直接点出了村里的两大主干——钟家和包家。这包家,来头不小,是北宋那位黑脸青天,包拯包龙图的后代。包拯的清廉刚直,好像作为一种血脉里的印记,在千年之后,依然隐隐发光。到了近现代,包家走出了一位世界级的船王,包玉刚。他在村里的老宅,叫“履安堂”。这堂号,意思深。“履”是鞋,是行走;“安”是平安,安稳。一来,包家祖上做过鞋帽生意,不忘根本;二来,更是寄托着“行路安稳”的人生期盼。

包玉刚纵横四海航运,他的生意经,核心就是一个“稳”字。这正和“履安”的家训,血脉相连。更让人竖大拇指的是,包玉刚先生功成名就之后,没有忘记家乡。他捐出巨资,兴建了宁波大学。一个家族的堂号,一个商海的传奇,最后都落到了对家乡、对下一代的深情厚谊上。这不是简单的“衣锦还乡”,这是一种“达则兼济天下”的古道热肠,在一个现代巨人身上的光辉绽放。

同样在镇海,贵驷街道 的名字,来自一座“贵驷桥”。这桥是元朝时候,迁居到此的刘家先祖修的。修桥时,老人家许下心愿:“高车驷马,显达亨通”,盼着子孙后代,能富贵腾达。愿望很美好。可更美的,是后面的故事。到了清朝末年,刘家出了位进士,叫刘崇照,为官清正,有“刘青天”的名声。他晚年,把一生的积蓄都拿了出来,在村里创办了“宝善学堂”。学堂的名字,取自“楚国无以为宝,惟善以为宝”的古话。

他不盼子孙只追求“高车驷马”的个人富贵了,他盼的,是家乡能多出有“善”心的好子弟。后来,又有刘聘三先生,出资仿照奉化武岭学校的样式,建了新式学堂。从“贵驷”(盼个人富贵)到“宝善”(以善为宝),这座桥、这个地名承载的家族梦想,悄悄地完成了一次了不起的升华:个人的成功再好,也得回到养育家乡的善念和人才上来,这才是真正的、精神上的“高车驷马”啊。

拉拉杂杂,讲了这么多村名里的老故事。不知道你听累了没有?我倒是越讲,心里头越亮堂。

你看,从“后洋”到“湾塘”,名字里刻着的,是 向海图存、开拓家园的坚韧 。咱们的祖宗,不是跪在海边求怜悯的,他们是挺直了腰杆,用头脑和肩膀,向狂暴的大自然,争夺生存空间的勇士。这份胆气和实干,是刻在骨子里的。

从“老贺”的残柱石到“朝阳”的南山书院,从“鉴湖家风”到琅琅上口的村训,名字里藏着的,是 崇文重教、耕读传家的风骨 。就算是在最偏远的山坳海角,对知识的敬重,对品行的打磨,也从来没有断过线。这是一种向内心求安宁、求力量的静气,让人们在一天的辛苦劳作之后,精神世界不至于荒芜。

从“缚脚秀才”的科技报国心,到船王包玉刚的“履安”与反哺,再到刘氏家族从“贵驷”到“宝善”的转身,名字里闪耀着的,是 心怀天下、反哺桑梓的大情怀 。这里走出去的人,不管走了多远,登了多高,故乡和祖国,始终是他们梦里最深的牵挂。个人的奋斗,最终要汇入到让家乡更好、让国家更强的洪流里去,这,才是他们心里认可的真本事、大成就。

所以说啊,北仑和镇海的这些老地名,压根就不是什么轻飘飘的代号。它们是这片土地的“记忆芯片”,藏着山河的地理密码,藏着先人的生存智慧,更藏着一代又一代人的念想和追求。它们像泥土一样普通,却稳稳地托举着向海而生、向善而行、向学而立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