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八年五月十八日拂晓,酉水河畔的濯水镇薄雾未散。几名公安干警轻声包围一座瓦房,敲门声响起。“刘正刚,在家吗?”门里传出踉跄脚步,“来了!”低沉嗓音带着方言。片刻后,户主被铐上,他的真名郑蕴侠,潜伏八年终于落网。

消息传到县城,许多人难以置信:那个推着小车卖梳子、打榨菜的瘦汉子竟是中统少将。诧异声中,档案被层层调阅,一条跨越半世纪的轨迹重新拼合。

一九〇七年,江西庐山脚下,郑家诞下一子。父亲郑宗尧留学东京,回国投身孙中山麾下,书房里随处可见日本法典与《民报》合订本。少年郑蕴侠跟着父亲辗转重庆、成都,耳濡目染,信奉“读书可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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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六年,他考进上海法学院,旋又弃文从武,加入黄埔四期。“法律是纸,枪杆子才硬”,他曾对同学半开玩笑,谁也没想到这句话后来成了他的行事准则。北伐、台儿庄,他当过政工队长,抗战初期还算血性。

转折发生在一九三三年。蒋介石重整情报体系,设立中央执行委员会调查统计局,中统由陈立夫直接领导,郑蕴侠凭法律背景与黄埔履历被调进去,佩少将衔,负责司法与渗透。自此,他和军统戴笠在两条平行线奔跑,同样阴影重重,同样戒备森严。

一九四六年至一九四八年重庆白色恐怖最浓时,郑蕴侠直接参与“沧白堂事件”,数名爱国学生被杀;《新华日报》被封,他亦在场。郭沫若险些中弹,李公朴、闻一多先后遇害,幕后都有郑氏签字。至此,他与人民为敌的事实已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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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九年八月,解放大军逼近川渝。卫戍总司令杨森急组“东西山游击纵队”,郑蕴侠挂名副司令,妄图迟滞解放进程。战局崩溃后,他躲进司机李增荣的吉普车,打算连夜赶成都,再转机台湾。李增荣被地下党策反,在发动机撒沙子,车辆抛锚,郑只得弃车跳沟,狼狈逃生。

飞机上不了,他改变路线:赤水河—遵义—昆明—金三角。可赤水两岸已布防,他被迫折回泸州,买下一千把木梳与干桂圆,伪装流动商贩。期间碰到一名自称“王大哥”的可疑人物,帮他刻章造假,新身分“刘正刚”由此诞生。

涪陵榨菜厂正需苦力,他背箩入厂,讲起“工人阶级掌权”新词,自愿加班,俨然积极分子。然而志愿军入朝,军管随即介入,他心惊胆战,趁夜溜走,直奔贵州务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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濯水镇山路崎岖,外人稀少。打火柴、卖针线的流商原本常见,一张褪色的挑担执照便能混迹。他在何大娘小铺寄宿时暗自盘算:四十岁还单身太扎眼,必须成家。于是,一九五三年,村民撮合他与寡妇邵春兰。简陋婚礼后,他挑水种地,生了个女娃,表面再普通不过。

隐患仍在。郑蕴侠读过罗马法,又做过军法长官,说话难免掉书袋。有一次,他对邻人评价村规时冒出“循名责实”四字,旁人听不懂却记住了。镇干部收到举报:“那卖梳子的文化可高得很。”线索逐级上报,重庆公安局将他列为重点。

一九五八年春,外调组装扮客商进镇暗访。酒铺门口,队员低声向汪恒兴打听:“听说这里有个外省人卖杂货?”汪愣了一下,心虚应道:“他不常在家。”郑蕴侠已嗅到危险,躲进后山窑洞,但粮盐难继,顶多撑几周。五月,他返家拿换洗衣物时被守候多日的民警堵住。

突击审讯里,他先矢口否认。审讯员递过厚厚卷宗,“藤县守卫战,你是连长;沧白堂,你签字;‘东西山纵队’,你指挥。”证据一项项摆到面前,郑沉默良久,只吐一句:“成者为王,败者寇。”随即供认全部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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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原判死刑,考虑到其既往职务并非一线杀手,且能如实交代,改为十五年。同期落网的特务百余人,极少有这种改判,内部称之为“留活教材”。

一九七五年,刑满释放的郑蕴侠步出西南某监狱,头发花白,身高也佝偻不少。官方给了路费,他自行返回务川。邵春兰尚在,女儿已十九岁。邻里议论纷纷,终究是旧事,县里安排他在供销社做内勤,月领微薄工资,直至一九八〇年代初病故,埋于镇后土坡。

郑蕴侠一生倚仗学历与枪杆,跌宕起落。抗战之初他曾立功,后来却在权力与恐惧的裹挟下走进黑暗;逃亡八年,身份再精巧的伪装也露出破绽;法网收束时,他的棋局至此终盘。那幢瓦房至今仍在濯水,仅有少数老人记得:里面抓走过一个“文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