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避寒 编辑|避涵
公元710年，长安城一场政变，二十五岁的安乐公主死于乱军刀下。从此，"毒杀亲父""与母共侍一夫"的骂名跟了她一千三百年。
但我翻遍正史，发现那些骇人听闻的指控，证据链条竟然全部断裂。胜利者书写的历史，我们该信几分？
铜镜前的刀光
公元710年，农历六月二十日，长安城的夜，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安乐公主府邸里，烛火摇曳。二十五岁的李裹儿正坐在铜镜前，让侍女为她描眉。
她不知道，几里之外，她的母亲韦皇后已经身首异处。
那颗头颅正被快马送往政变总指挥李隆基面前，羽林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府邸外，火把照亮了半边天。
有人闯进来了。
按照《新唐书》的记载，安乐公主这时候还在对镜画眉，"才刚画眉就听到乱兵攻来"。但《旧唐书》给出了另一个版本：公主与丈夫武延秀"在内宅格战良久"。
我更愿意相信后者。
这个从小在刀光剑影中长大的女人，最后时刻不太可能坐以待毙。
"格战良久"四个字，说明她拔剑了，她反抗了，她和丈夫背靠背地战斗过。最终寡不敌众，双双被斩。
你看，这才像个李唐皇室的公主。
政变成功后，李隆基给她定了个罪名——"悖逆庶人"。
但诡异的是，睿宗李旦还是按三品礼制把她下葬了。
一个"悖逆"之人，为什么要用三品礼制？
这矛盾的处置方式，透露出胜利者对这个女人的复杂态度。她有罪，但似乎又没那么十恶不赦。
一件衣袍裹出的畸形父爱
要理解安乐公主，得先看她爹唐中宗李显。
这人活得窝囊。684年，李显刚当上皇帝四十多天，就被亲妈武则天一脚踢下了龙椅。罪名是什么？他说了句气话："我就是把天下给韦玄贞又怎样？"
韦玄贞是他岳父，武则天一听，好家伙，我儿子要把江山送给老丈人？
废了。
于是李显被押送到房州流放，就在流放路上，韦妃肚子疼，要生了。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什么都没有。李显慌了，赶紧脱下自己的衣袍，把刚出生的女婴裹起来。
这个女孩，就叫"裹儿"，后来的安乐公主。
你想想这个场景：一个被废的皇帝，一个刚生产的皇后，一个用爹的旧衣服包着的婴儿。
这一家人在流放路上相依为命，一待就是十四年。十四年里，每次长安传来风声，李显都吓得要死。
《旧唐书》记载，他好几次惊恐到想要自杀，都是韦氏拦下来的。
在这种朝不保夕的恐惧中，小裹儿一天天长大。她见过父亲的懦弱，见过母亲的坚韧，更见过皇权的翻脸无情。
她从小就明白，在这个家族里，没权力就没命。
705年，武则天病重，李显终于复位了。
对这个陪自己吃了十四年苦的小女儿，他的补偿心理简直爆棚。
你要什么？爹给。
安乐公主的婚礼，帝后亲临。安乐公主生孩子满月，李显下令——大赦天下。
大赦天下啊，各位，一个外孙满月，搁现在就是发个朋友圈的事，李显直接让全国犯人减刑。
更离谱的在后面。
《资治通鉴》记载，安乐公主经常自己写好诏书，用手遮住内容，让李显签字。
李显呢？"笑而从之"，笑着就签了。一个皇帝，把自己的名字当礼物送给女儿玩。
我读到这里的时候，心情很复杂。这是补偿吗？是；这是爱吗？也是。
但这种爱，已经变味了。
终于有一天，安乐公主提出了一个前无古人的要求：立我为皇太女。
历史上从来没有皇太女这个说法。
李显问宰相魏元忠，有先例吗？
没有。
李显第一次犹豫了，他没答应，但也没拒绝，只是敷衍说："等你母后做了女皇再说。"
这句话，是个玩笑，但安乐公主当真了。
三个女人的权力棋局
武则天死后的长安朝堂，有三个女人在角力。
韦皇后、太平公主、安乐公主。
她们不是同盟，是对手。
韦后想做第二个武则天。太平公主要保住李唐江山，当然也要保住自己的权势。安乐公主呢，她想超越祖母，当史上第一位女性储君。
三个女人，三盘棋。
安乐公主很清楚，自己是公主，不是皇子，没有继承权。
怎么办？攒资本，她开始卖官。
明码标价，县令多少钱，刺史多少钱。只要出钱，杀猪的、开赌场的、甚至门阀家的奴隶，都能买个官当。
这叫"斜封官"。
出自她门下的官员，足有好几千人。
你可以骂她贪婪，但换个角度想，一个没有继承权的公主，不攒点自己的人，怎么在这个吃人的朝堂上活下去？
她和母亲韦后是同盟吗？
表面上是，但我觉得，这对母女各怀心思。
有野史说，安乐公主让丈夫武延秀去"陪伴"母亲韦后，以换取韦后支持她当皇太女。
这事真假难辨，但至少说明一点，在权力面前，母女之情也得靠边站。
最恨安乐公主的人，是太子李重俊。
李重俊是庶出，不是韦后亲生的。安乐公主瞧不起他，当着众人的面叫他"奴"。
"奴"这个字，在唐朝是骂人的。
李重俊忍了很久，终于在707年爆发了。他发动政变，杀了安乐公主的公公武三思和丈夫武崇训。但那天安乐公主恰好进了宫，逃过一劫。
政变失败，李重俊被杀，你猜安乐公主怎么着？
丈夫尸骨未寒，她就和武延秀好上了，没过百天，两人就成亲了。
婚礼那天，帝后亲临，百官跪拜。
你说她薄情吗？
也许吧，但在那个朝不保夕的皇宫里，"向前看"可能是活下去的唯一办法。
胜利者的笔，写不出真相
现在，我们来说说那些骇人听闻的指控。
第一条：毒杀亲父。
《资治通鉴》写得很详细，韦后让情夫把毒药放进汤饼里，毒死了唐中宗，安乐公主是共谋。
但我有几个疑问。
第一，李显对安乐公主有求必应，她为什么要杀爹？
第二，如果要政变夺权，直接兵变不是更利索？为什么要用毒？
第三，这些细节是怎么被后人知道的？谁在现场？谁记录的？
答案是没人在现场。
所有"证据"，都来自政变胜利者李隆基一方。
2006年，安乐公主墓在西安长安区被发现，墓志上写着"密行鸩毒，中宗暴崩"。
但各位注意，这墓志是谁刻的？是李隆基。
墓志铭本身就是政治定性，不是法庭证据。
第二条指控更离谱：与母共侍一夫。
我翻遍了《旧唐书》《新唐书》《资治通鉴》，没有找到任何明确记载说安乐公主和母亲"共侍一夫"。
一条都没有，那这说法从哪来的？
当时的宫廷确实乱，韦后和武三思有私情，安乐和崔湜有染，武延秀曾被送去突厥和亲……这些八卦传来传去，被后人加工、拼接、脑补，最后就变成了"母女侍一夫"。
流言这东西，传着传着就成了"史实"。
李隆基为什么要把安乐公主写得这么不堪？
因为他需要为政变正名。
杀嫂杀堂妹，怎么跟天下人交代？
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她们塑造成十恶不赦的妖女。
于是韦后成了"淫后"，安乐公主成了"弑父逆女"。
我不是说她们清白无辜，安乐公主卖官鬻爵、骄奢淫逸，这些是真的。
但"毒杀亲父""与母共侍一夫"这两条罪名，证据链条是断裂的。
胜利者写历史，我们得带着脑子读。
安乐公主的墓，很寒酸。
一座长斜坡墓道的土洞墓，陪葬品几乎没有，墓志只有三百来字。
有学者说，这规格"连宫女都不如"。
但李旦还是按三品礼制给她下葬了。
三品，是高级官员的待遇。
这说明什么？
也许李旦心里清楚，这个侄女罪不至此。但政治需要，她必须背这个黑锅。
一千三百年后，我们在西安挖出了她的墓。三百字的墓志，记录了胜利者对她的盖棺定论。没有辩解的机会，没有平反的可能。
那个曾经"光艳动天下"的女人，就这样躺在黄土里，任由后人评说。
参考资料： 人民网文化频道：《西安现唐安乐公主墓志 揭秘"杀君弑父"真相》（2015年10月15日） 澎湃新闻·湃客：《〈太平公主〉| 权力相争，谁是最后赢家？》（蒙曼著作解读） 三联生活周刊：《孟宪实：安乐公主难享"安乐"》（出土文献与中古史研究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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