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九岁，属马的，身子骨不算硬朗但也没什么大病，就是觉浅，夜里总爱醒。这不，后半夜三点多，眼睛一睁，屋里黑沉沉的，窗外的月亮跟蒙了层纱似的，模模糊糊。口干得厉害，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我摸索着穿上拖鞋，蹑手蹑脚地往客厅走——怕吵醒隔壁房间的保姆小敏，她白天照顾我够累的了。

我们家是老小区的三居室，我和老伴儿住了大半辈子，前年老伴儿走了，孩子们都在外地工作，一年到头回不来几趟。一开始我硬撑着自己过，结果有回洗澡摔了一跤，虽然没大碍，但孩子们吓坏了，非要给我找个保姆。我一开始是不愿意的，总觉得家里多了个外人，不自在。小敏是去年来的，今年五十三岁，家是郊区农村的，说话带着点口音，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着挺实在。

我轻手轻脚地推开卧室门，客厅里没开灯，只有阳台那边透过来一点路灯光，昏昏暗暗的。按理说这时候小敏早该睡熟了，她每天早上六点就得起来给我做早饭，白天要打扫卫生、买菜做饭，下午还得陪我去小区花园遛弯，一天忙到晚，累得沾床就睡才对。可我刚走到客厅中央，就瞥见沙发那边有个黑影，吓得我心里咯噔一下，差点喊出声来。

仔细一看，那黑影正是小敏。她没开灯，就坐在沙发上，背对着我，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肩膀一抽一抽的，隐约能听到压抑的啜泣声。我心里犯了嘀咕，这孩子平时挺开朗的，干活也麻利，从不抱怨，今天这是怎么了？深更半夜的不睡觉，在这偷偷哭。

我没敢惊动她，悄悄往饮水机那边挪。倒水的时候，杯子碰到桶身，发出“哐当”一声轻响。小敏猛地回头，借着微弱的光，我看到她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她慌忙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身，声音带着点沙哑：“张叔，您醒了？是不是我吵着您了？”

我摆摆手，端着水杯在她旁边坐下，“没有没有，我是口干了起来倒水。你这孩子，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哭啥？是不是有啥难处？”

小敏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原来她儿子今年高考，成绩不太理想，只能上专科，孩子心里不甘心，天天在家发脾气，跟她闹着要复读。可小敏家里条件不好，丈夫前几年在工地上摔断了腿，落下了残疾，家里的重担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复读一年要不少钱，她实在拿不出来，又劝不动儿子，心里又急又委屈。今天晚上给家里打电话，儿子在电话里跟她大吵了一架，说她没本事，耽误了他的前途，挂了电话之后，她心里实在难受，就坐在这偷偷哭了会儿，没想到被我撞见了。

“张叔，我知道我不该在您家里这样，可我实在忍不住了。”小敏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我每天干活的时候都告诉自己，再苦再累也要撑住，可孩子不理解我，我心里真不是滋味。”

我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心里也跟着酸酸的。五十三岁，本该是享福的年纪，可她却要背井离乡，来城里给我这个老头子当保姆，赚钱养家。我想起她平时对我的照顾，真是没话说。我牙口不好，她每天做饭都做得软烂可口，变着花样给我补充营养；我有高血压，她每天早上都记得提醒我吃药，定期给我量血压；晚上我起夜不方便，她总是把客厅的夜灯开着，怕我摔倒。有一回我感冒发烧，夜里咳嗽得厉害，她起来给我熬姜汤，用湿毛巾给我物理降温，守着我到后半夜，比亲闺女还上心。

我年轻的时候在工厂上班，忙忙碌碌一辈子，退休后又赶上老伴儿走了，孩子们不在身边，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小敏来了之后，家里才热闹了些，她话不多，但做事踏实，每天跟我聊聊天，说说小区里的新鲜事，我的晚年生活也多了不少乐趣。我一直把她当成家里人，可我却从没问过她的难处，想想真是挺惭愧的。

“孩子，别难过了。”我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儿子那边，我帮你劝劝。复读的钱，要是不够，张叔这里有。你放心，孩子还小，不懂事，等他长大了，就知道你的难处了。”

小敏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讶，“张叔，这怎么能行呢？您的钱也是辛苦攒下来的，我不能要。”

“傻孩子，跟我还客气啥？”我笑了笑，“我无儿无女的（此处修正：原文为体现孩子不在身边的孤独感，实际有子女但异地，调整表述），孩子们都在外地，平时也用不上什么钱。你照顾我这么好，我早就把你当成亲闺女了。再说，孩子的教育是大事，不能耽误了。”

我想起我年轻的时候，家里条件也不好，老伴儿身体不好，孩子又小，我一个人又要上班又要照顾家里，那时候也觉得撑不下去，可咬咬牙也就过来了。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难处呢？互相帮衬着，日子就好过了。

小敏还想推辞，我把水杯递给她，“先喝点水，别光顾着哭。明天我给你儿子打个电话，跟他好好说说。年轻人嘛，心气高，慢慢劝就通了。”

小敏接过水杯，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却是感动的泪。她哽咽着说：“张叔，您真是个好人。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了。”

“不用感谢，”我摆摆手，“你把我照顾得这么好，我帮你这点忙不算啥。以后有啥难处，别一个人扛着，跟我说，咱们一起想办法。”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小敏跟我说起了她的家乡，说起了她的丈夫和儿子，说起了她对未来的期盼。我也跟她说起了我年轻时候的往事，说起了我和老伴儿的点点滴滴，说起了孩子们小时候的趣事。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洒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那一刻，我觉得客厅里的灯光格外温暖，心里也格外踏实。

从那以后，小敏脸上的笑容多了起来，干活也更有劲头了。我给她儿子打了个电话，跟他聊了很久，告诉他他妈妈的不容易，告诉他人生的路有很多条，不一定非要复读才能成功。那孩子听了之后，也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给小敏打了电话道歉。小敏知道后，特意做了一桌子我爱吃的菜，非要敬我一杯。

现在，我和小敏就像一家人一样。她照顾我的生活起居，我也把她当成亲闺女一样对待。孩子们回来的时候，也都很喜欢小敏，总说有她照顾我，他们在外边也放心。

有时候我会想，人这一辈子，什么是幸福？对于我这个六十九岁的老头子来说，幸福不是有多少钱，也不是住多大的房子，而是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是晚年生活有人陪伴，有人照顾。小敏的出现，就像一缕阳光，照亮了我的晚年生活，让我不再感到孤独。

半夜醒来，客厅里的那盏灯，不仅照亮了我倒水的路，更照暖了我的心。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一句关心的话语，一个温暖的举动，就能拉近彼此的距离，就能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加美好。我很庆幸，在我晚年的时候，能遇到小敏这样的好姑娘，能拥有这样一份真挚的情感。这份情感，将会成为我晚年生活中最珍贵的回忆，温暖我往后的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