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卫子夫失宠时,一个小太监居然当众说“娘娘的好日子到头了”,她当即抬眼冷笑,降下旨意:“拖出去腰斩!让六宫都看看本宫的手段!”
建元六年,冬。大雪三日,封锁长乐宫。
都说卫皇后失宠,椒房殿的炭火早已换成了劣等的黑炭,连门可罗雀的“雀”,都懒得在此等苦寒之地落下。
此刻,那雪地上却印开了一朵刺目的红梅。
一名小太监,身子被从中斩断,滚烫的脏器与猩红的血,将皑皑白雪融出一个滋滋作响的坑。他至死,眼中都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高高的殿阶上,卫子夫拢着一件并不华贵的狐裘,遥遥望着。风卷起她鬓边一缕散发,拂过她毫无血色的唇。她身后的心腹侍女抖得如同风中残叶,可这位失宠的皇后,脸上却连一丝波澜也无。
她只是淡淡地想,这椒房殿的血,竟比鼎盛时还要红。
01
“娘娘,您这是何苦?”
侍女若兰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要跪倒在地。她看着殿外那片被血污浸染的雪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卫子夫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远处。那具残破的尸身很快就会被拖走,血迹也会被新雪覆盖,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可这宫里所有人的心,都已经被这泼天的血给烫出了一个洞。
“何苦?”卫子夫的嗓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满天飞雪,“若兰,在这宫里,‘苦’不是自己选的,是别人给的。但‘死’,有时候却是自己选的。”
若兰听不懂。
她只知道,半个时辰前,那个名叫赵德的小太监,仗着是新宠姚夫人的远亲,竟敢在椒房殿门口,当着稀稀拉拉几个旧宫人的面,指着殿门阴阳怪气地高声说笑。
“瞧瞧,这凤凰的落架,还不如咱们长信宫里的一只锦鸡呢!炭火断了,新衣停了,陛下的影子都快一个月没见着了。我说啊,卫娘娘的好日子,算是到头喽!”
话音未落,周围几个小宫女吓得白了脸,纷纷低下头不敢作声。
往日里,这样的话只敢在背地里窃窃私语。今日,赵德却敢公然喊出来。这是试探,更是羞辱。所有人都以为,失宠的卫皇后只会打落牙齿和血吞。
然而,那扇紧闭的殿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卫子夫就站在门内,穿着一身素色常服,未施粉黛,面容有些憔悴。她看着赵德,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冬的古井。
赵德被这眼神看得心里一突,但旋即又挺起了胸膛。他身后站着的是如今圣眷正浓的姚夫人,怕什么?
“哟,卫娘娘自个儿出来了?可是听见奴才的话,心里不舒坦了?”他笑得愈发张狂。
卫子夫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只是淡淡地抬了抬眼,目光越过他,望向他身后那几个瑟瑟发抖的宫人。
“本宫执掌后宫二十载,所依仗者,唯‘规矩’二字。”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宫中奴婢,非议主上,按律当如何?”
一个年长的老嬷嬷哆嗦着嘴唇,不敢回话。
赵德嗤笑一声:“娘娘,都什么时候了,还提旧律?如今宫里谁不知道,陛下……”
“拖出去。”
卫子夫冷冷打断了他,吐出三个字。
赵德的笑容僵在脸上。
“腰斩。”
又是两个字,如同两柄冰锥,狠狠扎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满场死寂。
赵德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指着卫子夫,结结巴巴地道:“你……你敢!我……我是姚夫人的人!陛下他……”
卫子夫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让六宫都看看,本宫的手段。”她缓缓说出最后一句话,而后转身,殿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惊恐与哀嚎。
禁卫军的刀是快的,血是热的,可下令之人的心,却是冷的。
此刻,若兰看着自家娘娘平静的侧脸,只觉得比殿外的风雪还要冷。她颤声道:“娘娘,陛下若是问罪起来……这……这可如何是好?”
卫子夫终于回过头,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若兰的眉心。那指尖冰凉,让若兰一个激灵。
“他不会。”卫子夫说得斩钉截铁。
她走到一张案几前,那里铺着一张上好的澄心堂纸,旁边研好的墨还散着幽香。她提起笔,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若兰,去告诉陈公公,就说我旧疾复发,想请太医院的王太医来瞧瞧。记住,必须是王太医。”
若兰一愣,王太医是太医院院判,医术最高,但也最是固执,从不与任何宫妃结交,是宫里出了名的“老顽石”。娘娘这时候请他,是何用意?
她不敢多问,只能躬身应是,快步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卫子夫一人。
她手中的笔终于落下,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字。
不是诗,不是词,而是一个遒劲有力的——“杀”。
墨迹未干,她却将纸揉成一团,扔进了身旁的炭盆。劣质的黑炭冒着呛人的浓烟,很快将那团纸吞噬。
风雪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为那个死去的太监哭泣,又像是在为这座宫殿的未来奏响悲歌。卫子夫闭上眼,指尖在冰冷的案几上轻轻敲击着,一下,又一下。
她在等。
等那个她杀了人之后,必然会等来的人。
然而,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
长乐宫外,除了风雪,再无动静。
皇帝没有来,甚至连一句斥责的口谕都没有传来。
这比雷霆震怒,更让人心慌。
若兰端着一碗热羹进来时,看到的就是卫子夫依旧枯坐在案前的背影,一动不动,宛如一座冰雕。
“娘娘,用些热的吧。”
卫子夫没有动。
若兰心中一酸,走上前去,却见案几上,不知何时被娘娘用指甲划出了一道深深的痕迹。
她的心,真的如表面那般平静吗?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一个浑身落满雪花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娘娘!不……不好了!陛下……陛下他……他召了长平侯入宫!”
长平侯,卫青。卫子夫的亲弟弟,大汉的战神。
若兰手中的汤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瓷飞溅。
完了。
这是所有人心中的第一个念头。
陛下不惩处娘娘,却召见卫大将军,这是要敲山震虎,是要动卫家的根本啊!
02
长平侯府的门,在风雪中缓缓开启。
来传旨的太监是御前红人,苏文。他见了卫青,脸上堆着笑,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侯爷,陛下召您入宫议事,车驾已在门外候着了。”
卫青一身玄色常服,身形挺拔如松。他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门外的风雪,淡淡道:“有劳公公。”
他没有问所谓何事,甚至没有看一眼身旁面露忧色的家将。这份沉稳,让苏文心中暗自凛然。不愧是横扫漠北的大将军,单是这份气度,就非寻常王侯可比。
马车辘辘,驶向未央宫。
车厢内,卫青闭目养神,手指却在膝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姐姐在宫里杀了人。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半个时辰内就传遍了整个长安城。人人都说卫皇后疯了,失宠之后,竟变得如此残暴癫狂。
可卫青不信。
他的姐姐,从一个卑微的歌女,到母仪天下的皇后,二十年风雨,什么大浪没见过?她或许会伤心,会落寞,但绝不会失控。
那具被腰斩的尸体,不是一个错误,而是一个信号。
一个……她发给他的信号。
可他现在还读不懂。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皇帝此刻召他入宫,绝非善意。
这是一场鸿门宴。
到了宣室殿外,苏文引着他进去,自己却停在了门口,躬身道:“侯爷请,陛下在里面等您。”
厚重的殿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也隔绝了所有的退路。
殿内温暖如春,龙涎香的烟气袅袅升腾。汉武帝刘彻,那个主宰着天下人生死的男人,正背对着他,凝视着墙上的一幅巨大的舆图。
“卫青,你来了。”刘彻没有回头,声音沉雄。
“臣,卫青,参见陛下。”卫青跪拜行礼,一丝不苟。
“起来吧。”刘彻转过身,他看上去有些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依旧如鹰隼般锐利。“赐座。”
内侍搬来锦凳。卫青谢恩,却只坐了半个臀。
刘彻走到他面前,目光如炬,仿佛要将他看穿:“今日之事,你听说了?”
来了。
卫青心中一沉,面上却依旧平静:“臣略有耳闻。”
“哦?那你以为,皇后此举,是对是错?”刘彻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这是一个陷阱。
说对,是为皇后开脱,有结党之嫌。
说错,是背弃手足,不忠不义。
卫青垂下眼帘,沉声道:“臣执掌兵事,于后宫之事,不敢妄议。但臣知晓,国有国法,宫有宫规。皇后乃六宫之主,执掌宫规,乃其本分。”
他没有直接回答对错,而是将问题引向了“规矩”和“本分”。
刘彻闻言,忽然笑了。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有些诡异。
“好一个‘本分’。”他踱了步,走到舆图前,指着北方的广袤草原,“匈奴屡犯我边境,烧杀抢掠,你身为大将军,出兵征讨,是你的本分。皇后整肃后宫,惩戒刁奴,也是她的本分。这么说来,朕倒成了那个不讲规矩的人了?”
话语中的寒意,让殿内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卫青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知道,皇帝动了真怒。但这份怒气,似乎并非完全因为那个死去的太监。
“陛下,臣不敢。”他只能俯首。
“你不敢?朕看你和你姐姐,胆子都大得很!”刘彻猛地一拍桌案,上面的笔墨纸砚都跳了起来,“一个在后宫擅杀,一个在朝堂和稀泥!你们卫家,是想做什么?!”
雷霆之威,扑面而来。
卫青将头埋得更低,脊背却挺得笔直:“臣与家姐,皆受陛下天恩,方有今日。卫家满门,忠于陛下,忠于大汉,苍天可鉴,日月可表。若有二心,天诛地E灭!”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刘彻死死地盯着他,眼神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深沉的、复杂难明的情绪所取代。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起来吧。”
卫青依言起身,却不敢抬头。
“朕知道你的忠心。”刘彻的语气缓和了些,“但你姐姐……她变了。自从姚夫人入宫,她就变得多疑、善妒,如今更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卫青心中一动。
不对。
姐姐不是多疑善妒之人。皇帝与姐姐相伴数十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现在这么说,不是在陈述事实,而是在……引导。
他在引导自己,相信“皇后因妒生恨,性情大变”这个说法。
为什么?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卫青心中一闪而过。
难道,这一切,都是皇帝默许的?那个小太监的死,甚至……是皇帝希望看到的?
他不敢再想下去。
“朕今日叫你来,不是要问罪。”刘彻重新坐回御座,端起一杯茶,轻轻吹着热气,“北境的防务,朕有些新的想法,想听听你的意见。”
他开始询问起军阵、粮草、兵员调动等诸多细节,仿佛之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卫青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一一沉稳作答。
君臣二人,一个问得仔细,一个答得周全,看上去一派祥和。
可卫青知道,真正的杀局,才刚刚开始。皇帝不谈皇后,只谈军务,这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卫家的军权,才是他真正在意的。
一个时辰后,卫青终于得以出宫。
踏出殿门的瞬间,一股寒风夹着雪沫子灌进他的脖颈,他却感觉不到冷。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他站在宫门前,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宫殿,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他现在明白了。
姐姐的信号,不是发给他的。
是发给皇帝的。
她在用一种最惨烈的方式,提醒皇帝——她卫子夫,哪怕失宠,依旧是皇后。她背后的卫家,依旧是大汉的擎天之柱。
而皇帝,看懂了。
所以,他召自己入宫,不是问罪,是敲打,也是安抚。
这是一场夫妻之间,君臣之间的顶级博弈。
一个死去的小太监,只是棋盘上被吃掉的第一颗子。
卫青攥紧了拳头。他必须做些什么。姐姐已经走了第一步,接下来,该他了。
他没有立刻回府,而是对车夫低声吩咐了一句。
马车调转方向,朝着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驶去。
与此同时,椒房殿内,若兰匆匆来报:“娘娘,陈公公回来了。”
卫子夫缓缓睁开眼睛,眸中精光一闪。
“让他进来。”
老太监陈宫走进殿内,他看上去风尘仆仆,眉宇间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他屏退左右,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递到卫子夫面前。
“娘娘,幸不辱命。王太医说,这东西,是他早年游历时,从一个西域胡僧那里得来的。药性……霸道无比。”
03
卫子夫接过那个小小的油纸包,没有立刻打开。她的指尖能感觉到里面粉末状的质感,轻飘飘的,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辛苦了,陈公公。”她轻声说。
“为娘娘分忧,是奴才的本分。”陈宫躬着身子,声音压得极低,“只是……此物凶险,娘娘定要三思。”
卫子夫的目光落在炭盆里跳动的火苗上,淡淡道:“置之死地而后生。到了这一步,已无路可退。”
她小心翼翼地将油纸包收进袖中,又对陈宫道:“你亲自去一趟掖庭,找一个叫‘晚绿’的宫女。告诉她,时机到了,让她按我们之前说的办。”
陈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掖庭是关押犯错宫女的地方,鱼龙混杂,娘娘何时在那里也埋下了棋子?他不敢多问,只沉声应下,悄然退去。
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若兰端着新换的热茶进来,看到卫子夫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雪景,神情专注。
“娘娘,您……在看什么?”
“看雪。”卫子夫头也不回,“若兰,你看这雪,下得有多大。它能覆盖一切,无论是亭台楼阁,还是污泥秽血。可雪停之后呢?太阳一出来,该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
若兰似懂非懂。
“有些人,总以为自己能一手遮天。”卫子夫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他们忘了,这天上,永远都有一个太阳。”
她口中的“有些人”,自然指的是长信宫那位风头正劲的姚夫人。
此刻的长信宫,温暖如春,熏香缭绕,与椒房殿的苦寒判若两个世界。
姚夫人斜倚在软榻上,听着心腹宫女的回报,精美的脸上满是怒容。
“废物!一群废物!”她将手中的一个琉璃盏狠狠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个小小的失宠皇后,你们都对付不了!还折了一个人进去!”
那个叫赵德的太监,是她安排去试探卫子夫底线的。她本以为,卫子夫最多忍气吞声,或者不痛不痒地斥责几句。她万万没想到,卫子夫敢直接下令腰斩!
这哪里是失宠皇后的做派?这分明是当头一记响亮的耳光!
“夫人息怒!”心腹宫女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说道,“谁也没想到那卫氏竟如此心狠手辣。不过……她这么做,也等于是自掘坟墓。陛下最忌后宫干政,更何况是擅杀宫人。想必此刻,陛下已对她厌恶至极了。”
姚夫人冷哼一声,胸口的怒气稍稍平复了些。
没错,卫子夫此举虽然打了她的脸,但也彻底断了自己在皇帝心中的最后一丝情分。从今往后,这后宫,便是她姚氏一人的天下了。
“陛下那边,有什么动静?”她问道。
“回夫人,陛下午后召见了长平侯,谈了一个时辰的军务。之后便一直在宣室殿批阅奏折,未曾提及椒房殿半个字。”
“谈军务?”姚夫人秀眉微蹙,随即舒展开来,“哼,这是在敲打卫家了。也好,让卫青也知道,他姐姐的好日子到头了。”
她得意地笑了笑,抚摸着自己光滑的指甲:“卫子夫以为杀个人就能立威?真是可笑。在这宫里,真正的威风,是陛下的恩宠。她没有了恩宠,就什么都不是。”
她站起身,在殿内踱步。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她敢杀我的人,我就要让她付出代价。光是失宠,还不够。”
一个阴毒的计策,在她心中慢慢成形。
她要让卫子夫,永世不得翻身!
“去,把张太医给我叫来。”她对宫女吩咐道。
这个张太医,是她安插在太医院的人。
不多时,一个山羊胡的中年男人匆匆赶来,对姚夫人行礼。
“夫人有何吩咐?”
姚夫人屏退左右,压低声音道:“张太医,有件事,需要你去做。”
她凑到张太医耳边,如此这般地交代了一番。
张太医听得脸色发白,额头冷汗直流:“夫人,这……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万一败露……”
“没有万一!”姚夫人眼神一冷,“事成之后,太医院院判的位置,就是你的。若是你不肯……”她拖长了语调,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张太医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微臣……遵命。”
看着张太医离去的背影,姚夫人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卫子夫,这一次,我看你还怎么翻身!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自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一张更大的网,已经悄然向她罩来。
深夜,未央宫,宣室殿。
刘彻批完了最后一本奏折,揉了揉疲惫的眉心。
“陛下,夜深了,该安歇了。”侍立一旁的苏文轻声道。
刘彻没有动,他看着跳动的烛火,忽然问道:“椒房殿那边,有什么动静?”
苏文心中一凛,连忙回道:“回陛下,皇后娘娘下午请了王太医过去诊脉,说是旧疾复发。之后便一直在殿内静养,再无动静。”
“王太医?”刘彻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怎么说?”
“王太医说,娘娘是忧思郁结,气血不畅,开了几副安神的方子,并无大碍。”
“嗯。”刘彻点了点头,看不出喜怒。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一股夹着雪花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他龙袍猎猎作响。
他望着远处椒房殿的方向,那里一片漆黑,仿佛已经被黑暗吞噬。
“你说,她会怎么做?”他像是在问苏文,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苏文不敢接话,只能把头埋得更低。
君心难测。
他跟在皇帝身边这么多年,越来越看不懂这位帝王了。
他明明宠爱姚夫人,却对卫皇后今日的举动不闻不问;他明明忌惮卫家功高盖主,却又在召见卫青后,只谈军务,不做惩处。
这盘棋,太大了。大到他一个小小的太监,连看都看不懂。
刘彻沉默了许久,忽然开口:“摆驾,长信宫。”
苏文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高声唱喏:“是!摆驾长信宫!”
帝王的銮驾,在风雪中,缓缓驶向了新宠的宫殿。
这个消息,像一阵风,很快传遍了后宫。
椒房殿内,若兰听到回报,脸色煞白。
“娘娘……陛下……他去了姚夫人那里。”
卫子夫正在闭目养神,闻言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知道了。”
她的反应,平静得可怕。
若兰心中焦急如焚。陛下在这个时候去了长信宫,无疑是在向整个后宫宣告,皇后杀人立威的举动,不仅没有挽回圣心,反而让他更加厌恶了。
这一局,娘娘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就在若兰心如死灰之际,殿外,一个娇小的身影,顶着风雪,踉踉跄跄地跑了过来。
是掖庭那个叫“晚绿”的宫女。
她扑倒在殿门前,声音嘶哑而急促:“娘娘!姚夫人……姚夫人她……她要用巫蛊之术,构陷您!”
04
巫蛊。
这两个字像两道惊雷,在死寂的椒房殿内炸响。
若兰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都软了下去。在大汉,巫蛊是头等的禁忌,一旦沾上,便是万劫不复。当年陈阿娇贵为馆陶公主之女,金屋藏娇的元后,不就是因为这个罪名,被废黜长门宫,凄凉终老吗?
姚夫人好毒的心!
卫子夫的反应却出乎意料的平静。她缓缓睁开眼,扶起了跪在地上的晚绿,甚至亲手为她掸去身上的落雪。
“别怕,慢慢说。”她的声音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晚绿喘息稍定,急切地说道:“奴婢在掖庭有个姐妹,前几日被调去了长信宫当差。就在刚才,她偷偷跑来告诉我,亲耳听到姚夫人和张太医密谋,要伪造一个木头人,上面写着陛下的生辰八字,再扎上银针,然后……然后栽赃到咱们椒房殿!”
若兰听得手脚冰凉:“他们什么时候动手?”
“就在今晚!”晚绿哭着说,“他们算准了陛下今夜会驾临长信宫,只要陛下留宿,他们便会立刻发动,以‘搜查刺客’为名,带人闯进椒房殿,‘搜’出那个人偶!届时人赃并获,娘娘您……您百口莫辩啊!”
这是一个死局。
皇帝在长信宫,椒房殿被搜出巫蛊之物,姚夫人再在旁边梨花带雨地一哭诉,坐实了卫后因妒生恨、诅咒君王的大罪。到那时,别说是皇后之位,恐怕连卫家满门,都要受到牵连。
“娘娘,我们快想想办法!”若兰急得团团转,“要不……我们去求见陛下,向他陈情!”
“来不及了。”卫子夫摇了摇头,眼神却异常明亮,“而且,证据呢?我们空口白牙,谁会信?”
她看向晚绿:“你做得很好。现在,你立刻回到掖庭去,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可是娘娘……”
“去吧。”卫子夫的语气不容置疑,“记住,从今往后,你只是掖庭一个不起眼的罪奴,从未见过我。”
晚绿知道这是娘娘在保护她,只能含泪叩首,消失在风雪中。
殿内,若兰看着自家主子,绝望地发现,娘娘似乎已经放弃了抵抗。
“娘娘,我们真的……就这么等死吗?”
卫子夫没有回答她,而是走到了那盆半死不活的炭火前,从袖中取出了那个油纸包。
她打开纸包,将里面白色的粉末,一点一点,全部倒入了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里。
粉末入水即溶,无色无味。
“若兰,你说得对,不能等死。”卫子夫端起那杯茶,看着水面倒映出的自己憔悴的容颜,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凄美的笑容,“所以,我要自己选一个死法。”
“娘娘!”若兰惊叫一声,扑上前来想要夺下茶杯。
卫子夫却轻巧地一侧身,躲开了她。
“别过来。”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若兰,你跟了我二十年,今日,就当是最后一次听我的话。”
她举起茶杯,仰头便要饮下。
若兰的脑中一片空白,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毒药,但她知道,一旦喝下去,一切都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殿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陛下驾到——!”
尖锐的唱喏声划破雪夜,如同利剑,刺穿了椒房殿的死寂。
卫子夫举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若兰也愣住了。
陛下……他不是去了长信宫吗?怎么会突然来到这里?
殿门被轰然推开,汉武帝刘彻一身玄色龙袍,挟着一身风雪,大步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跟着苏文和一众禁卫,个个面色凝重,如临大敌。
刘彻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卫子夫和她手中的茶杯上。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在做什么?”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卫子夫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茶杯又往唇边送了送。
“放下!”刘彻厉声喝道。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来,一把打掉了卫子夫手中的茶杯。
“哐当!”
瓷杯摔在坚硬的地砖上,四分五裂。里面的茶水溅了一地。
一股奇异的、甜腻的香气,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跟在后面的王太医闻到这股味道,脸色剧变,失声叫道:“是‘醉仙引’!西域奇毒,见血封喉!”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刘彻死死地攥着卫子夫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他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她,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你竟敢……寻死?”
卫子夫的手腕被他捏得生疼,脸色愈发苍白。她却笑了,笑得凄然,笑得绝望。
“陛下不是已经认定臣妾是善妒狠毒之人了吗?”她迎着他的目光,眼中含泪,“既然如此,臣妾百口莫辩,唯有一死,以证清白。”
“清白?”刘彻怒极反笑,“你杀了人,还敢跟朕谈清白?”
“那个刁奴,辱及中宫,按律当斩。臣妾没错。”卫子夫的眼神倔强而执着,“臣妾错在……错在年老色衰,失了陛下的恩宠。”
她的话,像一根根针,扎在刘彻的心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曾是他最宠爱的妃子,为他生儿育女,与他共享江山。可如今,她形容憔悴,眉宇间尽是化不开的哀愁,甚至要用一杯毒药来结束自己的生命。
一股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怒火和……心疼,涌了上来。
他为何会来这里?
在去长信宫的路上,他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卫子夫那平静得过分的脸,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他越想越不对劲,临时改道,直奔椒房殿,没想到,竟撞见了这样一幕。
就在两人对峙,殿内气氛僵到极点的时候,一个禁卫统领匆匆从殿外闯了进来,单膝跪地,声音急切。
“启禀陛下!长信宫那边……出事了!”
05
“何事惊慌?”刘彻的目光从卫子夫脸上移开,声音里还带着未消的怒气。
那统领咽了口唾沫,禀报道:“就在刚才,长信宫突然起火!火势不大,但姚夫人受了惊吓。卑职等奉命前去救火,却在……却在姚夫人的寝宫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用黄布包裹的物件,高高举起。
苏文上前接过,呈给刘彻。
刘彻一把扯开黄布,里面露出的东西,让他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那是一个制作粗糙的木头人,背后用朱砂写着一行字,正是他的生辰八字。
而在木头人的胸口位置,赫然扎着一根长长的银针!
“巫蛊!”
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冷气。
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刘彻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他抬起头,目光如刀,射向跪在地上的禁卫统领。
“在何处发现的?”
“回陛下,就在姚夫人床下的一个暗格里。”
“姚夫人人呢?”
“已被卑职等控制起来,正在殿外候旨。”
刘彻闭上了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一切都联系起来了。
椒房殿的毒药,长信宫的巫蛊。
如果他今晚没有临时改道来到椒房殿,如果卫子夫真的喝下了那杯毒药。那么接下来,禁卫就会“碰巧”从姚夫人的宫里搜出这个木头人。
届时,卫后暴毙,姚夫人施展巫蛊之术的“罪证”确凿。
一石二鸟。
好一招毒计!
不,不对。
刘彻猛然睁开眼,他想到了更深的一层。
姚夫人虽然得宠,但她和她的家族根基尚浅,绝没有胆子和能力,布下如此周密的连环计。她敢用巫蛊栽赃皇后,已是极限。但她绝不敢,也没有理由,真的对自己下手。
这个木头人,不是她准备的。
是有人……想借着她们二人相争,将她们一网打尽!
是谁?
是谁有这么大的能量,能同时在椒房殿和长信宫安插人手,并且精准地预判到所有人的反应?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了身旁卫子夫的脸上。
她依旧是一副苍白憔悴、万念俱灰的模样。但不知为何,刘彻从她那双含泪的眸子深处,看到了一丝他非常熟悉的、隐藏得极深的东西。
那是……棋手看着棋盘的眼神。
一个荒谬而可怕的猜测,在他心中升起。
难道……
“陛下。”卫子夫的声音幽幽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臣妾……累了。”
她挣脱他的手,踉跄着后退两步,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若兰连忙上前扶住她。
刘彻看着她虚弱的样子,心中的疑虑和怒火,被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那个猜测。
如果猜测是真的,那眼前这个女人,就不是一只绝望的困兽,而是一头蛰伏已久、露出獠牙的猛虎。
他沉默了。
整个宣室殿,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皇帝的最终裁决。
是相信心力交瘁、以死明志的皇后?还是彻查这起牵扯到两位后宫主位的惊天大案?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王太医,突然上前一步,躬身道:“启禀陛下,关于皇后娘娘的‘旧疾’,臣……有话要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这位须发皆白的老太医身上。
刘彻眉头一皱:“说。”
王太医深吸一口气,从药箱里取出一张方子,呈了上去:“陛下请看。这是臣下午为娘娘开的安神方。方子本身并无问题。”
苏文接过方子,递给刘彻。
刘彻扫了一眼,都是些常见的安神草药。
“但是,”王太医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若是将这方子里的甘草,换成另一种药材……‘赤蝎尾’。再辅以方才那‘醉仙引’的毒气一激,便会化作另一种……另一种前所未闻的剧毒。中毒者不会立刻死亡,但会在三个时辰内,心脉寸断,神仙难救。其状……与突发恶疾暴毙,毫无二致!”
此言一出,不亚于又一个晴天霹雳。
刘彻猛地攥紧了手中的药方,纸张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他瞬间全明白了。
卫子夫根本就没想死!
那杯“醉仙引”,不是给她自己喝的!
她算准了自己会来,算准了自己会打翻那杯毒药,让毒气弥漫开来。而她自己,早就通过王太医,服下了某种可以暂时抵御毒性的解药。
她真正的目标,是自己!
她要用这种方式,制造出自己“探望皇后,却被潜藏的刺客毒害”的假象!
而那个刺客,除了被搜出“巫蛊”人偶的姚夫人,还能有谁?
好狠!
好绝!
从杀掉那个小太监开始,到引诱姚夫人动用巫蛊之术,再到利用王太医和那杯毒药,所有的一切,环环相扣。她将自己、姚夫人、甚至整个朝堂的反应都算了进去。
她不是在自卫,她是在反击!用一种最惨烈、最不留后路的方式,要将她的敌人,连根拔起!
刘彻看着眼前这个梨花带雨、摇摇欲坠的女人,第一次感到了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他以为他了解她。
但他错了。
这二十年的夫妻,他竟从未真正看懂过她。
他缓缓抬起手,所有禁卫都握紧了刀柄,以为皇帝要下令拿下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
然而,刘彻的手,却停在了半空。
他看着卫子夫,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愤怒,有震惊,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赏。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来人。”
“在!”
“将姚氏……打入冷宫,彻查其族人。所有涉案人等,一律严办,绝不姑息!”
命令一出,满场震动。
若兰喜极而泣,扶着卫子夫的手都在颤抖。
赢了,娘娘赢了!
然而,卫子夫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喜色。
因为刘彻的下一句话,让她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皇后卫氏,惊扰圣驾,言行无状,即日起,迁居长门宫,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
长门宫!
那是陈阿娇被废后居住的地方!
虽不是废后,却与废后无异!
若兰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皇帝。
卫子夫的身子晃了晃,一口气没上来,嘴角竟渗出了一丝鲜血。她看着刘彻,眼中满是痛楚和不解。
为什么?
她明明赢了,为什么等来的是这个结局?
刘彻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拂袖,大步向殿外走去。
他的声音,冷硬如铁,在空旷的椒房殿内回响。
“至于那杯毒茶……还有王太医你……”
他的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刘彻的背影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孤绝,他没有回头,声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穿透了所有人的耳膜。
“王太医,你既知此毒霸道,想必也知解法。朕给你一夜时间,若治不好皇后,你太医院就地解散,你王氏满门,提头来见。”
话音落下,他已踏出殿门,消失在茫茫雪夜之中。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王太医面如死灰,瘫倒在地。
若兰抱着几乎昏厥的卫子夫,泪如雨下。
赢了姚夫人,却输了君心。迁居长门宫,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尘埃落定之时,卫子夫却突然在若兰怀中睁开了眼睛。她眼中的哀戚和绝望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和锐利。她看着皇帝消失的方向,嘴角竟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冷弧。
她等的,终于来了。
然而,当那个奉命前来“护送”她迁宫的禁军统领,展开手中的另一卷诏书,准备宣布具体仪程时,念出的第一个字,却让在场所有人,包括卫子夫自己,都瞬间血液凝固。
06
那禁军统领展开的并非仪程,而是一卷盖着玉玺的、真正的密诏。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响彻整个椒房殿。
“诏曰:”
不是“制曰”,不是“敕曰”,而是“诏曰”。这是只有在颁布最重大的国策,或册封太子、皇后时,才会使用的最高等级的开场。
在场所有人,包括瘫软在地的王太医,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卫子夫的心,也在此刻提到了嗓子眼。她预料到刘彻会有后手,却没想到会是如此阵仗。
那统领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卫子夫脸上,一字一顿地念道:
“皇后卫氏,淑慎温恭,柔嘉居质,执掌中宫二十载,克勤克俭,未尝有失。然,朝有奸佞,后宫不宁,宵小之辈觊觎神器,结党营私,动摇国本。皇后卫氏,为安社稷,不惜自污其名,以身为饵,设惊天之局,引蛇出洞,其智可嘉,其勇可彰。”
念到此处,殿内已是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若兰捂住了嘴,眼中满是狂喜和不敢置信。
自污其名,以身为饵!
原来……原来陛下什么都知道!
那统领没有停顿,继续高声念道:“今,奸党姚氏一族图谋不轨,证据确凿,朕心甚慰。特此诏告天下:皇后卫氏,非但无过,反有大功。着,复其皇后仪仗,赐金千斤,锦缎百匹。其子,太子刘据,仁孝聪慧,堪当大任,令其即日起,参预政事,辅佐朕躬。”
“轰!”
最后一句,如同一道真正的天雷,在每个人脑中炸开。
让太子参政!
这在大汉,是何等重大的信号!这意味着,太子的储君之位,已经稳如泰山,再无动摇的可能!
卫子夫的身子剧烈地一震。她猛地抬起头,望向殿外那片深沉的黑暗,眼眶瞬间红了。
她所做的一切,从杀那个小太监开始,步步为营,不惜背上狠毒之名,甚至赌上整个卫家的前程,最终的目的,不是为了和姚夫人争宠,而是为了她的儿子,为了太子刘据!
近年来,随着皇帝年岁渐长,性情愈发多疑,朝中多有新贵崛起,屡屡攻讦太子。刘据性情仁厚,与皇帝的雄猜霸道格格不入,储位已是岌岌可危。
卫子夫知道,常规的法子已经没用了。她必须用一场大火,将那些盘根错节的枯枝烂叶烧个干净,用一场泼天的血,来为儿子的前路杀出一条坦途!
她赌的,是她和刘彻二十多年的夫妻情分,是这位雄主内心深处对他们母子的最后一丝信任。
她赌赢了。
刘彻不仅看懂了她的局,甚至……还亲自下场,配合她演完了这出戏。
所谓的“迁居长门宫”,不过是演给外人看的障眼法,是为了在最后一刻,将这场反转的冲击力推到极致。而真正封赏的密诏,才是他对她的回应。
他不仅保住了她的后位,更用“太子参政”这道旨意,给了她和卫家一颗最定心的丸药。
他告诉她,也告诉天下人:他刘彻的太子,谁也动不了!
“娘娘!娘娘!”若兰喜极而泣,抱着卫子夫的胳膊又哭又笑。
卫子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中那股郁结之气尽数散去。她缓缓站直了身子,那一瞬间,所有的憔悴和虚弱都从她身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母仪天下的端庄与威仪。
她对着殿外,皇帝离去的方向,敛衽,深深一拜。
这一拜,无关君臣,只为夫妻。
那禁军统领收起密诏,换上了另一卷普通的诏书,脸上露出了恭敬的笑容:“娘娘,陛下口谕,长信宫走水,污秽不堪,请娘娘暂回椒房殿安歇。明日一早,宫正司便会前来,为娘娘恢复所有份例用度。”
所谓的“迁居长门宫”,就这么被轻描淡写地揭过了。
王太医此时也回过神来,他看着卫子夫,眼神中充满了敬畏。他终于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这位皇后娘娘棋盘上的一颗子。那所谓的“解药”,恐怕皇后早就备下了,让他来,只是为了借他的口,将那场戏演得更逼真而已。
他颤颤巍巍地爬起来,躬身道:“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卫子夫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王太医今日受惊了。陛下那里,本宫自会为你美言。你的忠心,陛下与本宫,都记下了。”
王太医闻言,感激涕零,连连叩首。
一场惊心动魄的杀局,至此,尘埃落定。
椒房殿的血迹,长信宫的灰烬,都将随着这场大雪,被彻底掩埋。
但长安城上空的政治风暴,才刚刚开始。
姚氏一族,完了。
所有与他们有所牵连的朝臣,今夜注定无眠。
而太子刘据,将以一种谁也无法撼动的姿态,正式走上大汉的政治舞台。
这一切的背后,都源于一个失宠皇后,和一个被腰斩的小太监。
卫子夫走到窗前,推开窗。
风雪似乎小了些。远处的天边,隐隐透出一丝微光。
天,快亮了。
07
天亮之后,长安城变了天。
姚夫人的兄长,官拜太仆,一夜之间被从府邸中拖出,直接下狱。其党羽,凡是沾亲带故,或是平日里往来过密的官员,无论品阶高低,尽数被羽林卫控制。
汉武帝以雷霆手段,进行了一场迅猛而彻底的清洗。
罪名,是“结党营私,意图谋逆”。而那枚在长信宫搜出的巫蛊木人,便是铁证。
没有人敢为姚家求情。所有人都看明白了,姚家的倒台,并非因为巫蛊,而是因为他们动了不该动的心思——他们将手,伸向了储君之位。
而另一边,椒房殿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宫正司的太监宫女们,排着长队,将一箱箱的金银、布帛、珍玩,流水般地送入殿中。劣质的黑炭被换成了上等的银霜炭,烧得整个宫殿温暖如春。
那些前些日子还对椒房殿避之不及的宫人,此刻都抢着前来请安,一张张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若兰指挥着宫人收拾物件,看着这冰火两重天的景象,心中感慨万千。
卫子夫却对这些复得的荣华毫无兴趣。她只换了一身合乎身份的翟衣,便端坐在殿中,静静地品着新上的贡茶。
她的神情,与昨日穿着素衣,喝着凉水时,并无二致。
宠辱不惊。
这四个字,说来容易,能做到的,古往今来,又有几人?
午后,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客人,来到了椒房殿。
是卫青。
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疲惫,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一进殿,便屏退了左右。
姐弟二人,相视无言。
许久,卫青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对着卫子夫,深深一揖。
“臣,为大汉贺,为太子贺。”
他没有说“为姐姐贺”。他知道,姐姐所做的一切,都不是为了自己。
卫子夫亲自扶起了他。
“起来吧,一家人,何须如此。”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暖意。
“姐姐,”卫青看着她,眼神复杂,“你……你为何不提前与我通个气?昨日陛下召我入宫,我……”
他想说,我当时真的以为大祸临头了。那种在生死边缘徘徊的感觉,即便是在刀光剑影的战场上,也未曾有过。
卫子夫摇了摇头:“不能说。这个局,参与的人越少越好。知道的人多一分,便多一分泄密的风险。我不仅不能告诉你,还要让你也相信,我真的疯了,真的失控了。只有这样,陛下才会信。”
卫青默然。
是啊,连他这个亲弟弟都信了,何况是生性多疑的皇帝。
“可是……万一呢?万一陛下没有来椒房殿,万一他真的信了姚夫人的谗言……”
“没有万一。”卫子夫的语气很平静,却透着一股强大的自信,“我与他夫妻二十载,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多疑,但也自负。他绝不会允许,后宫的争斗,脱离他的掌控。姚夫人是他的新宠,我是他的旧人。手心手背都是肉,但只有他自己能动,绝不容许一只手去砍另一只手。”
“杀那个太监,是第一步,是逼他表态。他若惩我,便说明他心中已无旧情,那我便另有打算。但他没有,他只是召你入宫,敲山震虎。那一刻,我便知道,他心里还有我,还有据儿。”
“第二步,是示弱。我让王太医来,散播出我‘忧思成疾’的消息,这是在告诉他,我‘斗’不过姚夫人,我快撑不住了。这会让他对我放下戒心,同时,也会让姚夫人觉得,这是致我于死地的最好时机。”
“第三步,便是死局。我算出姚夫人会用巫蛊,便将计就计,布下了‘毒杀君王’的局中局。那杯‘醉仙引’,我根本没想过他会喝。我只是要让他‘打翻’它,让他‘闻到’它,让他‘知道’我的‘狠’。”
卫青听得心惊肉跳。
这已经不是权谋,而是诛心。
每一步,都踩在人心的刀刃上。
“他看到了我的‘狠’,看到了我的‘疯狂’,他会愤怒,但他更会去想,是什么把我逼到了这一步。然后,长信宫的火,姚夫人的‘人赃并获’,会给他一个完美的答案。”
“他需要一个理由,来清理朝堂上那些新生的、不听话的势力。我给了他这个理由。他需要一个契机,来巩固太子的地位,我也给了他这个契机。”
卫子夫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所以,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局。从他踏入椒房殿的那一刻起,这就成了我们两个人的局。他最后那道‘迁居长门宫’的旨意,是演给天下人看的,而那道密诏,才是说给我听的。”
卫青久久无语。
他望着眼前的姐姐,只觉得无比陌生。这还是那个温柔谦恭的卫子夫吗?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她。能在钩心斗角的后宫中,屹立二十年不倒的女人,又岂会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那……长信宫那把火,还有那个木头人……”卫青忍不住问道。
卫子夫淡淡一笑:“你以为,掖庭那种地方,为何会有忠于我的人?”
卫青瞬间明白了。
掖庭关押的,都是犯了错的宫女。其中,有多少是当年被姚夫人之流排挤陷害的?卫子夫暗中施以恩惠,收服几个人心,易如反掌。
那个叫晚绿的宫女来报信是真,但她和她的姐妹,去长信宫放火,调换巫蛊人偶,也是真!
姚夫人准备的那个栽赃卫子夫的木头人,被悄无声息地换成了另一个——一个足以让她万劫不复的、真正诅咒皇帝的木头人。
好一招偷天换日!
卫青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看着姐姐平静的脸,由衷地说道:“姐姐,你……才是卫家真正的擎天之柱。”
卫子夫闻言,却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落寞。
“擎天之柱?不,我只是一个母亲。”她轻声道,“一个不想让自己的孩子,重蹈他人覆辙的母亲罢了。”
她的目光,望向了东宫的方向。
据儿,从此以后,你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
08
夜幕再次降临。
椒房殿内,烛火通明,温暖如春。
卫子夫已经换下繁复的翟衣,穿上了一身素雅的常服,正临窗读着一卷竹简。若兰在一旁为她添着茶水,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祥和,仿佛昨日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局,只是一场噩梦。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苏文那熟悉而尖锐的唱喏声。
“陛下驾到——!”
若兰手一抖,茶水险些洒了出来。她连忙放下茶壶,与殿内所有宫人一同跪下迎接。
卫子夫也缓缓放下竹简,起身,敛衽,准备行礼。
刘彻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他没有穿龙袍,只着一身玄色便服,看上去少了些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寻常夫君的温和。
他挥了挥手,示意所有人都退下。
“都下去吧。”
苏文会意,立刻带着所有宫人退出了大殿,并体贴地关上了门。
殿内,只剩下刘彻与卫子夫二人。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氛,不再是昨日的剑拔弩张,也不是往日的相敬如宾,而是一种劫后余生、心照不宣的复杂情绪。
还是刘彻先开了口。
“手腕……还疼吗?”他看着卫子夫的手腕,那里依稀还能看到昨日被他捏出的红痕。
卫子夫摇了摇头,声音很轻:“谢陛下关心,已无大碍。”
“还在跟朕置气?”刘彻走到她面前,语气里竟带上了一丝无奈。
卫子夫垂下眼帘:“臣妾不敢。”
“你不敢?”刘彻被她这副模样气笑了,“你连毒杀君王的局都敢设,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
卫子夫沉默不语。
刘彻叹了口气,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卫子夫的身子一僵,没有挣扎,但也没有回应。
刘彻就这么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能闻到她发间熟悉的、清雅的香气。
“子夫,”他柔声唤着她的名字,“你可知,朕昨日,是真的怕了。”
卫子夫的身子微微一颤。
“朕怕的,不是那杯毒药。朕怕的,是你眼中那份决绝。朕怕你,真的不要朕了,不要这个家了。”他的声音,竟带着一丝脆弱。
卫子夫的眼眶,慢慢红了。
二十年了。
这个男人,是她的天,是她的主宰。她见过他意气风发,见过他杀伐决断,见过他猜忌多疑,却从未见过他如此模样。
“陛下……富有四海,后宫佳丽三千,又岂会缺臣妾一人?”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她们是她们,你是你。”刘彻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她们敬我,畏我,爱慕我的权势。唯有你,是陪着朕从一无所有,走到今天的。这江山,有朕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
“你以为,朕真的老糊涂了,看不出姚氏那些人的狼子野心?朕留着他们,不过是想看看,他们到底能掀起多大的浪。也想看看,我们那个仁厚的太子,面对这些豺狼,能不能学会保护自己。”
“可是他……太像你了。”刘彻的语气里,有欣慰,也有失望,“宅心仁厚,是为君之德,但若没有雷霆手段,便会为奸人所趁。朕不能时时刻刻护着他。”
“所以,你替他做了。你用最酷烈的方式,给据儿上了最重要的一课。也给朕,给满朝文武,提了个醒。”
他松开她,捧起她的脸,强迫她与自己对视。
“子夫,你做得很好。朕……很欣慰。”
卫子夫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邃如星空的眸子里,没有了帝王的威严,只有丈夫看着妻子的温情与歉意。
她心中的最后一点冰冷,也在这目光中,悄然融化。
“陛下,”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臣妾也怕。臣妾怕有一天,您不再信任臣妾,不再信任据儿。我们卫家,除了陛下的恩宠,一无所有。”
“傻话。”刘彻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朕与你们,早已是一体。卫青是朕的刀,你是朕的鞘。刀锋所向,无坚不摧。但能让刀安然入鞘,藏其锋芒的,只有你。”
他拉着她,走到那张案几前。
案上,还摆着她昨日写下那个“杀”字的澄心堂纸。
刘彻拿起笔,饱蘸浓墨,在那张纸的旁边,写下了另一个字。
——“生”。
杀与生。
一字之差,便是地狱与天堂。
“有杀,也要有生。”刘彻看着那两个字,沉声道,“姚氏一族,罪在魁首,胁从者众。朕已下令,只诛首恶,其余族人,流放岭南。给他们一条活路,也给天下人看看,朕的江山,不只靠杀戮来稳固。”
卫子夫点了点头。她知道,这是帝王的平衡之术。更是他对她的一种安抚和承诺。
“还有,”刘彻放下笔,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雕刻着凤凰的玉佩,放入她的掌心,“这是朕当年登基时,母亲赐予朕的。今日,朕将它给你。”
“此物,如朕亲临。后宫之中,若再有不长眼的东西,你可持此佩,先斩后奏。”
卫子夫握着那枚温润的玉佩,只觉得重逾千斤。
这不是权力,这是信任。是帝王最宝贵、也最吝于付出的东西。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男人,终于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臣妾,谢陛下。”
窗外,风雪已停。
一轮明月,穿出云层,清辉洒满了整个椒房殿。
09
北地,朔方。
漫天黄沙,朔风如刀。
一座高高的帅台上,卫青身披重甲,手按长剑,遥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阴山。
他的身后,是数十万整装待发的大汉将士,军容鼎盛,杀气冲天。
一名亲兵疾步上台,单膝跪地,呈上一卷用火漆密封的竹简。
“大将军,京城八百里加急!”
卫青接过竹简,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掂了掂分量。他知道,这里面,装着长安那场风暴的最终结局。
他挥退亲兵,独自一人,拆开了火漆。
竹简上,是姐姐的亲笔信。
信上的字迹,一如既往的娟秀端庄,内容却让他这个见惯了尸山血海的沙场宿将,也看得心潮澎湃。
信中没有详述过程的惊心动魄,只用寥寥数语,点明了结果。
“姚氏已除,太子参政,陛下心意已决,君臣同心。弟可安心北顾,为国尽忠,再无后顾之忧。”
最后,还有一句。
“经此一事,方知帝王心术,深不可测。为君者,非神,亦非人,乃棋手也。你我皆为棋子,唯有看得清棋盘,方能不为弃子。”
卫青将竹简缓缓卷起,握在掌心,久久不语。
看得清棋盘……
他抬起头,望向南方。长安城,那座权力的中心,在他眼中,化作了一张巨大而无形的棋盘。
皇帝是唯一的棋手。
满朝文武,后宫妃嫔,包括他自己和姐姐,都只是棋子。
这一次,姐姐没有选择被动地等待棋手的摆布,而是主动跳出了棋盘,用自己的方式,影响了棋局的走向。
她赢了。
但赢得何其凶险。
卫青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胸中那块悬了数日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他将竹简小心地收入怀中,转过身,面对着台下黑压压的军队。
他抽出腰间的长剑,剑锋直指苍天。
“将士们!”
他的声音,借助内力,传遍了整个校场。
“数月以来,匈奴屡犯我边境,杀我子民,掠我牛羊!是可忍,孰不可忍!”
“如今,朝中奸佞已除,陛下与太子同心,大汉国泰民安!正是我等为国尽忠,建功立业之时!”
“陛下有旨!命我等,即刻出征,深入漠北,犁庭扫穴,务必将匈奴王庭,彻底摧毁!”
“此战,不为封侯,不为赏金!”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年轻而激动的脸庞。
“为我大汉,万世开太平!”
“大汉万年!万世太平!”
数十万将士振臂高呼,声浪排山倒海,直冲云霄。那股磅礴的战意与杀气,让天上的流云都为之色变。
卫青收剑入鞘,脸上露出了坚毅的笑容。
姐姐,你在长安,为据儿扫清了障碍。
那弟弟,便在北疆,为你,为据儿,为大汉,打下一个百年无忧的安稳江山!
他翻身上马,一马当先,朝着北方的茫茫草原,疾驰而去。
在他身后,钢铁洪流,滚滚向前。
与此同时,长安城。
东宫,承明殿。
太子刘据,一身玄端,正襟危坐。他的面前,堆着小山一般的奏折。
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如公孙弘、董仲舒等人,侍立两旁,随时为他讲解奏折中的疑难之处。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接触到帝国的核心政务。
他看得非常认真,也非常吃力。每一本奏折背后,都牵扯着复杂的利益关系和地方实情,远非书本上的圣贤道理所能概括。
一个时辰后,他终于批完了最后一份。
他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
“几位太傅,今日辛苦了。”他起身,对几位老臣恭敬地行了一礼。
公孙弘等人连忙还礼:“殿下言重了。能为殿下分忧,是老臣等的本分。”
送走几位老臣,刘据独自一人,走到殿外。
他看着庭院中那棵枝繁叶茂的桂树,想起了昨日母亲派人送来的口信。
口信很简单,只有八个字。
“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
他当时不懂。
但今天,他懂了。
以往,他总觉得父皇太过严苛,手段太过酷烈。他希望能用儒家的仁德去教化万民。
但批阅了这些奏折,他才明白,一个庞大的帝国,光有仁德是不够的。
土地兼并,豪强坐大,官吏贪腐,边境之患……每一个问题,都如同附骨之疽,需要用最锋利的刀,才能剜除。
妇人之仁,只会让毒疮越烂越大。
父皇,是对的。
母亲,也是对的。
他攥紧了拳头。
他知道,自己被推到了这个位置上,背后是母亲怎样的牺牲与付出。
他不能,也绝不会,让她失望。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未央宫的方向,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父皇,母亲,请你们看着。
儿臣,定不负所望。
10
三年后。
元狩二年,春。
汉武帝于上林苑举行春蒐大典,检阅京畿兵马,并大宴群臣。
天子乘六马之舆,张凤凰之旗,威仪赫赫。太子刘据骑白马,佩长剑,侍于舆侧,身姿挺拔,眉宇间已褪去昔日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与干练。
皇后卫子夫,坐于观礼台的最高处,凤冠霞帔,雍容华贵。她的身旁,是平阳公主等皇室宗亲。
三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事。
姚氏一族,早已被世人遗忘。朝堂之上,太子刘据在公孙弘等一众贤臣的辅佐下,将政务处理得井井有条,深得民心。而卫青、霍去病两大战将,则在漠北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匈奴远遁,边境迎来了久违的和平。
大汉帝国,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鼎盛之象。
没有人再提起三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没有人再记得那个被腰斩的小太监。
仿佛那一切,都只是一段被抹去的、无足轻重的插曲。
大典之上,歌舞升平。
刘彻看着台下精神抖擞的将士,看着身旁英武果决的儿子,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举起酒杯,对群臣道:“朕有上将卫青、霍去病,为朕开疆拓土;有贤后卫氏,为朕安稳后宫;有仁子刘据,为朕分理朝政。大汉之兴,非朕一人之功,乃满朝文武,与朕同心同德之果!今日,当与诸君,共饮此杯!”
“陛下圣明!大汉万年!”
群臣山呼,一饮而尽。
卫子夫在观礼台上,也端起酒杯,遥遥向刘彻示意。
刘彻看到了,对她微微一笑。
那笑容,跨越了人群,跨越了岁月,一如二十多年前,他们在平阳公主府初见时那般。
只是,如今的笑容里,少了年少的轻狂,多了岁月的沉淀与默契。
宴席散后,刘彻没有立刻回宫,而是与卫子夫、刘据二人,一同在林中漫步。
“据儿,今日观你应对群臣,进退有度,颇有储君之风。朕心甚慰。”刘彻赞许道。
“皆是父皇与母后教导有方。”刘据谦逊地回答。
刘彻笑了笑,又看向卫子夫:“你呢?今日可还高兴?”
卫子夫的目光,落在远处嬉戏的宫人身上,轻声道:“臣妾今日,见陛下龙马精神,见太子羽翼渐丰,见大汉国泰民安,心中之喜,无以言表。”
“只是……”她话锋一转。
“只是什么?”
“只是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想起那个叫赵德的小太监。”卫子夫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他罪不至死,却因一句话,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说到底,他也不过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弃子。这宫里,像他这样的弃子,太多了。”
刘彻与刘据闻言,都沉默了。
刘彻知道,卫子夫不是在为那个太监惋惜,而是在提醒他,也是在提醒刘据——权力的游戏,永远都伴随着牺牲。为君者,既要懂得如何落子,也要懂得,每一颗被舍弃的棋子,都曾是活生生的人。
“为君者,当有菩萨心肠,亦当有霹雳手段。”刘彻沉声道,这话是对刘据说,也是对卫子夫说,“何时行霹雳,何时怀菩萨,这便是你们一生要学的功课。”
刘据说:“儿臣受教。”
卫子夫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方的夕阳。
落日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金色。
她想,这世间,哪有什么真正的赢家。
在权力的棋盘上,即便是棋手,也终有离场的那一天。所能做的,不过是在自己执棋的岁月里,让这盘棋,下得更稳一些,让这天下,更安宁一些。
她缓缓伸出手,握住了刘彻和刘据的手。
一家三口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远处,归鸟入林,暮色四合。
这一刻的安宁与温馨,便是她穷尽一生智谋,所求的最终归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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