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哥,你家这院子……得出事。

赵福成正蹲在门槛边剥玉米,听见这句,手一顿,抬头看向来人:“谁啊你?张口就咒人?”

那人背着木匠箱子,裤脚全是泥,鬓角灰白,像赶了很远的路。他把箱子放下,没急着讨水,先用手指在空气里比了比,像在量什么。

我不咒人。”他声音很轻,“你北屋那块地,不能再压。

赵福成嗤了一声:“北屋?那屋空着十几年了,压什么?”

老木匠抬眼,目光越过他,落到院子北侧那扇关得严严实实的木门上,停了两秒:“门缝里透出来的味儿,不是潮,是闷。

“你闻错了吧?”赵福成站起来,心里却莫名发紧,“你要喝水就喝水,别绕弯子。”

老木匠却又补了一句,像是把话压进喉咙里吐出来:“十五天。

赵福成皱眉:“什么十五天?”

十五天内,必定会出事。”老木匠提起箱子,转身要走,走到院门口又停住,“我知道你不信,但还是别让孩子靠近北屋。

赵福成刚想追问,那人已经消失在村道尽头的阴云里。风一吹,北屋那扇门忽然“咯”地轻响了一下,像里面有人,用指节敲了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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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98年夏末,村里连着闷了七八天,天像扣着一口锅,风一丝也进不来。

傍晚时分,赵福成刚从镇上回来,肩上扛着两根旧木梁,汗把后背浸透,衣服贴在皮肤上,走两步就喘一口。

院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咳嗽,干干的,像嗓子里卡着灰。赵福成把木梁靠在墙边,抬眼一看,一个背着木匠箱子的老人站在门槛外,裤脚沾着泥,袖口磨得发白,头发花得厉害,眼睛却不浑,盯人时有种说不出的沉。

“老哥,能讨口水喝吗?走了一下午,嗓子冒烟。”

赵福成愣了愣。村里偶尔也有外乡人找活,但这人不像来推销的,倒像真走累了。他没多想,转身去水缸边舀了一瓢凉白开,递过去。

“喝吧,天闷得很。”

老人双手接过,先小口润了润喉咙,才仰头喝了几口。赵福成看他背上的箱子,随口问了句:

“你是干木匠的?”

“嗯。”老人把瓢放回去,抬手抹了抹嘴角,“走村接活,修门修窗、换梁补柱,啥都干。听说你们这边老房子多,想碰碰运气。”

赵福成点点头,心里其实有点戒备:这年月,外乡人进村,总有人担心偷摸。

可他没往屋里张望,反倒把目光落在院子北侧那间闲置的老屋上——那门常年关着,门板发黑,门缝里夹着灰,像一张不愿张嘴的脸。

赵福成皱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心里莫名一紧,还是硬着头皮笑了笑:“那屋空着,没啥好看。”

他却没接这句话,指了指北屋门口那段地面,声音压得低:

“老哥,我能进院里瞧一眼不?就看木料,看一眼就走。”

赵福成犹豫了两秒。对方要真想干坏事,进院也不难挡,但他又觉得自己多心了,便侧身让开:

“行,你看归看,别乱动东西。”

他把木匠箱子放在廊下,走路很稳,脚步不快。到了北屋门口,他没有急着推门,而是先用鞋底轻轻踩了两下地面,又蹲下去,掌心贴着砖缝摸了摸,像摸一块木头的纹理。

赵福成站在一旁看着,越看越别扭:“你这看法还挺讲究。”

他没笑,只伸出手指,在门框上敲了敲——“咚、咚”,声音闷得发钝。他又抬头看梁,手掌在门楣上停了一会儿,像在判断里面的受力。随后,他直起身,吐出一句很轻,却让赵福成背脊发凉的话:

“这屋子底下,被压过。”

赵福成当即不耐烦了:“压过啥?我家这房子几十年了,我爹那辈留下的,哪里不都这样?”

他转过头来,像老木头里那根最不肯弯的筋:“老不怕,怕的是闷。”

赵福成听不懂,心里更不舒服:“闷?你是说潮?这几天闷热,哪家不潮?”

他摇头,抬手在空气里划了个小圈,像在比划一种味道:“不是潮,是闷。潮是水气,闷是压出来的气。门缝里透出来的味儿,你闻不出来?”

赵福成下意识吸了口气。北屋那边确实有股说不清的味道,不像霉,也不像土腥,反倒像湿木头捂久了的酸气,但他从没往心里去。此刻被点出来,他喉咙一紧,还是强撑着顶回去:

“你一个路过的,闻两口就能断我家屋子底下的事?别吓人。”

他没有争辩,只是把手放在门板上,轻轻推了一下。门没开——赵福成早就插了门闩。他停住,像是确认了什么,转身看向赵福成,语气比刚才更严肃:

“老哥,我说句得罪人的,这屋不能再放重东西,更不能再住人。”

赵福成脸色沉下来:

“你这话就过了。北屋空着,我也没让人住。”

“空着也一样。”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那两根刚扛回来的旧木梁,“你要是还往里堆木料、压棺材板、压石头,压到一定时候,地一软,人就要跟着出事。”

赵福成听到“出事”两个字,心里那根绷着的弦被拨了一下,但他嘴上还是不肯松:

“你吓唬谁?我干活的木头,哪儿不堆?”

他盯着他,停了几秒,像在衡量要不要把话说得更重。最后他还是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扎进耳朵:

“再压下去,十五天内,准要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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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福成喉头一滚,想笑又笑不出来:

“你还给我算日子?”

他把木匠箱子提起来,像不打算再解释。他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北屋那扇黑门,语气很平,平得让人更不安:

“底下那东西,早就该挪走了。”

赵福成心里“咯噔”一声,脑子里闪过父亲临终前那次莫名其妙的叮嘱——当时父亲病得糊涂,只说北屋别动、别堆。赵福成一直当作老人临死前的执拗,如今被一个外村木匠轻飘飘一句话撞回来,他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他追到门口,嗓子发紧:

“你把话说明白,挪走什么?你见过?”

他却只是摆摆手,没再停步:“我没见过,我只看屋子受不受得住。老哥,你信不信随你。”

人走远了,天也彻底转了脸。云层压下来,风突然起了一阵,带着雨前那股土腥味。赵福成站在门槛里,骂了一句“多管闲事”,却怎么都骂不出痛快。他回头看北屋,那扇门依旧关着,黑得发沉。

夜里,孙桂芳早早睡下,院子静得只剩虫鸣。

赵福成翻了几次身,越躺越闷。就在他刚合上眼的时候,北屋方向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木头被指节敲了一下,又像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拖过地面,停顿一下,再拖一下。

他猛地睁开眼,心口一下子凉了。

02

夜里很快就下起了暴雨。

雨点砸在瓦上,先是星星点点,转眼就密成一片,屋檐水像断了线,噼里啪啦直响。赵福成睡得浅,被一声闷响惊醒,那声音不是从堂屋来,而是从北屋方向传过来的,隔着雨幕,钝钝地敲在耳朵里。

他盯着天花板听了几秒,又是一声,像有人在里面用力顶了一下地板,又被什么压了回去。

他心里一紧,伸手去摸床头的手电筒,拧亮后下床穿鞋。刚一翻身,身边的人也醒了,带着困意问:

“你干嘛呢,大半夜的?”

“北屋那边,有响动。”赵福成压低了声音。

孙桂芳皱了一下眉,又翻了个身:

“外头雨这么大,哪儿不得响?你别被那老木匠吓着了。”

赵福成没再解释,披了件外套推门出去。堂屋里昏黄的灯泡晃了晃,他举着手电往北屋方向照。雨风一起涌进来,打在脸上又湿又凉。

北屋门紧闭,门板被雨水打得发暗,光束扫过去,只看见一道老旧的门缝。赵福成走近几步,没先去拉门闩,而是把耳朵贴过去听。

雨声到这儿反倒小了,屋里安静得有点过分,像被厚厚的东西盖住。可那股味道却顺着门缝钻出来——不算冲,淡淡的,却带着说不出的闷,像潮木头捂太久的酸气,又不像普通的霉味。

他下意识吸了吸鼻子,心里发毛。

身后传来拖鞋踩在地上的声音,孙桂芳披着外套走过来,看到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忍不住哼了一声:

“你真跑出来了啊?”

“刚刚那两声,你没听见?”赵福成没回头。

“听见了,就是雨打屋檐呗。”孙桂芳站到他旁边,顺着光看过去,“你要是没遇上那老木匠,现在肯定睡得正香。”

赵福成皱眉:

“那声音不像雨,像……像里面顶了一下。”

孙桂芳立刻接上:

“顶你一脑子想多了。北屋关了十几年,谁在里面顶?老鼠、野猫最多。”

她说着,抬手按住他正要去拉门闩的手:

“你别开门。万一真有动物窜出来,伤着孩子怎么办?”

提到孩子,赵福成愣了一下。里屋里,赵小川睡得正沉,呼吸均匀,他想了想,手指松了些。

孙桂芳见状,又补了一刀:

“再说了,这屋从你小时候就这么老,咋没见出啥事?就他周启山一来,你就开始疑神疑鬼。”

这话本来是安抚,可“从你小时候”几个字一出来,赵福成脑子里一下被扯回去了。

他突然想起,父亲在世最后那两年,确实对北屋变得奇怪。

那时北屋还偶尔给亲戚借住,有一年夏天,表哥来家里帮收麦子,晚上嫌堂屋闷,拿着席子就往北屋铺去。刚铺好,父亲端着烟袋过去,一句话也没多说,拎起席子就往外拽。表哥不服气,问了一句:

“舅,你这是干嘛?北屋多凉快。”

父亲脸一沉,只丢下四个字:

“这屋不住。”

那之后,父亲在堂屋特意说过一回,语气很少见地硬:

“以后谁都不许在北屋睡,客人来了挤着睡,也别去那屋。”

赵福成当时觉得他小题大做,问:

“为啥?房子空着不浪费?”

父亲咬着烟袋,沉默了好一会儿,只抛下一句:

“听话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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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父亲还专门请了个泥瓦匠来家里,别人以为要修屋顶,结果他让人把北屋门口那块地砸开了一条缝,又往下面灌浆、塞木料。赵福成扛着粮食路过,忍不住笑他:

“你这是修房还是埋啥宝贝?”

父亲没笑,头也没抬,只闷闷地说了一句:

“加固地梁。”

赵福成嫌麻烦,随口顶了句:

“又没人住,塌了就塌了。”

那次父亲抬起头,眼神罕见地冷了一下:

“塌了还好,怕就怕它不塌,只松。”

那句话,当时听着云里雾里,赵福成很快就忘了。直到父亲病重,卧在炕上,连水都要人扶着喝,他却还惦记着北屋。

有一次外面下小雨,父亲非让人扶他去北屋门口坐一会儿。赵福成嫌他作,嘴里嘟囔着,还是把他背了过去。那天父亲裹着被子,背靠着墙,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一句话不说,过了很久,才喃喃了一句:

“那底下的东西,压久了不好。”

赵福成当时正忙着给他倒药,听见这话只当是老人胡言,回了一句:

“底下不就是土?压啥压。”

父亲没再吭声,只是脸转向一边,把话咽回去了。

这些零碎的画面,此刻一股脑地涌上来,跟周启山白天说的“被压过”“早该挪走”一对,竟然丝毫不差。

雨越下越大,门板被打得轻轻震动,又是“咚”地一声,很轻,但扎耳朵。

这回连孙桂芳也听见了,她下意识缩了缩肩,随即更用力地抓住赵福成的手腕,语气抬高了一点:

“我说是风,你就当是风!你要真听他的,明天起我们家还过不过日子了?”

赵福成没吭声,眼睛一直盯着门缝。门闩插得死紧,外头没人能动,里面要是松,只能是地在松,或者下面那“东西”在顶。

他喉咙发干,半天才挤出一句:

“我爹那会儿,也不让人住北屋,还专门弄过地梁……”

孙桂芳愣了一下,很快又摇头:

“你爹后面病了,想多也正常。要真有啥,他怎么不早跟你讲明白?就算你不信,派出所总信吧?”

这话像是在给他找理由,又像在堵他的路。赵福成心里乱得很,既想抓住“老人病糊涂”的解释,又觉得这解释太轻飘,压不住那股越来越重的憋闷。

雨声、门板声、孙桂芳的声音混在一起,他突然生出一个让自己都发冷的念头——

父亲不是没说,而是根本不敢说。

因为一旦说明白,北屋下面是什么,就不是他们家一家的事了。

他把手电关掉,站在黑暗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北屋,不只是老,是被刻意封着。”

孙桂芳没听清,只听见最后两个字:“封着?”

赵福成没有再解释。他转身往堂屋走,每走一步,脚下都像踩在一层虚的东西上,而身后那扇门,在雨声里安安静静地立着,什么也没说,却让人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03

连着几天都没见太阳,雨一阵一阵地下,停了又来,院里迟迟晒不干。

木场那边打电话催活,棺材板和门框的料都拉到了村口,再不找地方堆,淋几天就废了。

赵福成没办法,只能把那批旧木料先往北屋挪。

他一个人扛着木板,推开北屋门的那一刻,先扑在脸上的不是冷,而是一股憋闷的味道。空气混着潮气和酸味,人一进去就觉得胸口发紧,像屋里根本不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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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门口愣了几秒,抬手扇了扇鼻子,还是叉开腿走了进去,把肩上的木板往墙根上靠。刚放下,人还没站稳,脚底突然一软,地板轻轻一弹,他整个人差点没站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木地板看着和旁边没什么区别,都是几十年前的老杉木板,颜色发黑,布满划痕,可刚才那一下弹得太真了,不是错觉。

赵福成皱起眉,抬脚又重重踩了一下,那块地板又跟着回了一点力。

他心里“咯噔”一下,忍着不安,转身回堂屋拎来一把铁锤和一根铁钉,蹲在那块木板边上,用锤头轻轻敲了几下。

“咚……咚……”

声音发空,比旁边的地板听起来轻很多,不是实心地,像下面空着一层。

他又往旁边挪了半步敲,声音立刻变实,闷而沉。两块地板一对比,差别格外明显。

赵福成握着锤子的手有点出汗,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不是地板烂了,是下面有空。

他不敢再敲下去,生怕把什么东西敲塌了。把锤子往旁边一放,他走出北屋,站在门槛上喘了几口气,才把门重新掩上。

午后雨停了一阵,天空还是阴的,地面又潮又滑。

赵福成想着那块“空”的地板,整个人都有点恍惚。院子里本来爱跑的那头老黄牛正拴在柏树下,平时听见院门响总要往里探探头,这会儿却死死站在外头,蹄子踩着烂泥,就是不肯跨进门槛。

赵福成把绳子往里拽了拽,老黄牛脖子上的筋绷得老高,四蹄钉在原地,就是不动,眼睛斜着看了一眼北屋那边,鼻孔里“呼哧”两声,尾巴甩得急。

“你这畜生,倒是认门了?”

赵福成皱着眉骂了一句,又往里多拽了两步。老黄牛这回干脆后退半步,蹄子在泥水里蹭出一道痕,喉咙里闷闷地“哞”了一声,那声音不大,却带着股说不出的憋。

孙桂芳看了一眼,甩了甩手上的水:

“别拉了,它要是不想进院,你就拴外面。牛比人精,它闻着不舒服就不进来了。”

赵福成心里一沉,下意识问了一句:“它是闻着哪儿不舒服?”

孙桂芳瞥了北屋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嘴上还是那套:“哪儿不舒服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别整天往自己心里添堵。”

她说完又缩回去了,赵福成站在院子中间,一手拽着牛绳,一手摸了摸额头上的汗湿。他抬眼看北屋,那扇门紧紧关着,门缝黑得看不见里头。老黄牛刚才那眼神,让他突然有种很不踏实的感觉——

不是他一个人觉得不对劲。

那天晚上雨没下,天闷得厉害,连风都没有。屋里像被捂着,睡到半夜,赵福成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踏实。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却老是闪过那块能弹脚的地板和敲起来发空的声音。耳边一阵一阵安静得反常,他干脆不再强迫自己睡,只任由那种难受的憋闷慢慢往心口挤。

迷迷糊糊间,他又“睡”过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在梦里回到了北屋门前。

这回门是开着的,屋里没有木料,也没有杂物,空空荡荡,只剩地板。屋顶上吊着一盏昏黄的灯,灯光直直照在屋子中间,照出一块和白天那块位置差不多的地板。

那块地板边缘有细微的缝,像被人撬过又按了回去。

赵福成在梦里没有犹豫,弯腰把那块地板抠起来。指甲一用力,木板边缘松动了,他把板子掀开一半,一股闷热的气一下子扑上脸,混着酸味,比白天闻到的更重。

地板下面不是泥土,而是一个低矮的空层。

灯光照不太进去,只能看见里面有一个长方形的东西横在那儿,木头做的,边角钝钝的,像一只旧箱子。箱盖被几枚粗铁钉钉死,钉子已经生锈,锈迹一条条往木头里蔓延。

他正要看清楚一点,箱子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咚。”

像有人从里面抬手,隔着盖子敲了一下。声音不大,却正正敲在耳朵里。

赵福成在梦里全身一僵,想退,脚却挪不开。箱子里又是“咚、咚”两声,这次像是有节奏地敲,每一下都闷得厉害,声音被木板和土层压着,只能透出一点,却更让人心慌。

他张口想喊,嗓子里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箱盖那几枚铁钉微微晃了一下,锈屑落下来,盖子似乎被里面什么顶了下,缝隙隐隐开了一条细线,里面黑得没有底。

紧接着,一句声音从下面冒出来。

那声音不清,带着闷气,像被布包着,说得极慢:“压……错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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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福成在梦里耳朵嗡地一炸,只觉得这四个字一落,脚下的地板都跟着抖了抖。他整个人像被什么推了一把,猛地往后退,手里那块揭开的地板“啪”地掉在地上。

他惊得大叫,嗓子一紧,这回真的喊出了声。

“啊——!”

人从床上弹起来,背后全是汗,被子黏在身上,像刚从水里捞起来一样。屋里一片黑,只有窗缝透进一点灰光,外头一点声响也没有。

孙桂芳被他吓醒,迷迷糊糊扶着床沿坐起来:

“你干嘛?做噩梦了?”

赵福成喘了好一阵,喉咙发干,半天才挤出一句:

“嗯,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

他没把梦里的内容说出来,只伸手摸了摸自己胸口,心跳得厉害。那句“压错地方了”还在耳朵边回荡,压得他头皮发紧。

他下床去倒水,经过堂屋的时候,忍不住又往北屋方向看了一眼。那扇门在夜里静静地立着,看不出任何不对,可他心里很清楚——

北屋下面,确实不是实地。

04

连下了半个多月的雨,那天早上终于放晴。

太阳从云后面挤出来,院子里的水洼还没干,地面却开始发潮热。赵福成站在门槛上晃了晃肩,把上衣袖子一挽,盯着北屋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心里一横:今天得把里面的东西彻底清一清。

他一个人先进去。

门一推开,屋里的那股憋闷味又扑上来,不是凉,是那种捂久了的热气,带着酸味,像屋里一直有人喘气,却不肯开窗。

赵福成皱着眉,把这几天堆的木料一点点往外拖,小件的还能扛,大的柜子、旧箱子一动,就觉得地板跟着轻轻一颤。

他试着用肩膀顶了一下老衣柜,柜子纹丝不动,人倒是差点把腰闪了。他骂了一句,擦了把汗,走了出去:

“老刘!王成!有空的过来帮个手!”

“干啥呢福成?等会,等我们忙完。”

他在邻居家的院子里面等了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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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金河和王成拎两人忙完了手头的活,跟着他一块走了回来,刘金河一进院,袖子往鼻子上一挡:

“哎呦,你这北屋味儿怎么比前几年还冲?”

“老房子,你还指望它香呢。”赵福成嘴上打趣,心里却没笑,指了指屋里,“里面几件大件我一个人弄不动,帮我抬出去晒晒。”

几个人说笑着走到院门口,刚转过墙角,北屋那边忽然传来一种奇怪的声响。不是风吹门板,也不是雨滴,清清楚楚从屋里透出来的——

“沙……沙……沙……”

声音不紧不慢,像有什么笨重的东西,沿着木板一点点拖过去,又拖回来。木头摩擦地面的那种干涩,隔着墙都听得出来。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笑意一下子收了。

“屋里有人?”王成压低声音。

“谁进去过?”刘金河皱得更紧。

赵福成心里一提,指尖发凉。他把步子迈快,几步跨到北屋门口,一只手已经下意识抓住门把,嗓子发紧:

“小川?你进去了?”

里面没有应声,拖动的声音也停了。屋子安静得有点不对劲。

王成在后面说了一句:

“福成,你慢点,先听听。”

赵福成哪里听得进去,心里像有一只手在推,他用力一拧门闩,猛地把门推开。

门板“吱呀”一声,屋里的光一下被门外的阳光劈进去。他第一眼就看见了倒在地上的那一团——是赵小川。

孩子整个人歪在地板上,背靠着那张旧八仙桌,脸色发青,嘴唇发白,眼睛睁着却没焦距,眼珠乱颤。两只手抓着空气,手指一抖一抖,像够不着什么。

“小川!”

赵福成嗓子里几乎是吼出来的,人已经扑过去,一把把孩子抱起来。赵小川的身体是凉的,胸口起伏急促,嗓子里断断续续挤出声音:“爸……下面……下面……有人敲……”

每一个字都费劲,像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刘金河和王成紧跟着冲进屋,王成下意识喊:“快把孩子抱出去。”

赵福成抱着儿子往门口退,刚退了两步,脚下突然一空。

“咔——”

那声像什么东西断了,又像钉子被硬生生拔出来。他脚下那一大块地板猛地往下一沉,整块塌了下去,人差点跟着栽倒。

王成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胳膊,才没让赵福成和孩子一起掉下去。

地板塌的地方立刻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不大,却能看见里面不是黄土,而是一层整齐的木结构——一根根横着的老木梁,被钉死在四周,看得出是人为做出来的空间。

那股味道,一下子冲了出来。

跟之前门缝里的闷味不一样,这回更重,带着陈年的腐败和潮气,像在密闭地方捂了很多年,一下子全泄了出来。刘金河本能地捂住鼻子,脸色刷地白了一个度:

“这……这下面不是实地啊……”

王成盯着洞口,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发紧:

“福成,你家房子下面……怎么还有这么一层?”

另一个年纪小点的邻居探头看了一眼,额头迅速渗出细密的汗珠,脚都不敢再往前挪半步:

“这味儿……不对劲啊……像是……像是捂坏了的什么东西……”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他们粗重的呼吸声。谁都没挪动,眼神却不约而同聚到了洞口上,又不自觉地瞟向赵福成。

“福成……你要不要看一眼?”刘金河压着嗓子问,声音有些抖,“到底下面是个啥。”

赵福成抱着赵小川,感觉到怀里那小小一团还在微微发抖,孩子的指甲抓在他胳膊上,力气很小,却抓得他心口发疼。他慢慢站直,喉咙里像塞了块东西,半天咽不下去。

四周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下意识转头朝那黑洞洞的塌陷处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整张脸的血色像被人一下抽干了。眼白里血丝瞬间暴出来,瞳孔猛地一紧,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两下。下巴微微发抖,牙关不合,咬得咯吱响。

洞口里那一截木结构在光线下显出模糊的轮廓,有些地方鼓起,有些地方被压得很平,木头的颜色发黑,边缘却像被撞击过。那画面和他梦里掀开地板看到的东西,几乎重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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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匠的警告。

父亲的异常。

梦里的木箱。

所有散落的怪事,全在这几秒钟里串成了一条线,从脚底一路窜到后脑勺。

赵福成只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声,耳边的声音一下子都远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呼吸越来越重,胸口一下一下起伏,像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冲到了嗓子眼,却又出不来。

他张了张嘴,唇色发白,声音断断续续,几乎听不清:“这……不……不可能……这……这竟然是……”

05

洞口里的东西,先是模糊的。

木梁之间有一层东西铺得很满,光从上面斜着照下去,先只照出一片灰白,像石头,又像乱七八糟的碎木头。赵福成睁大眼,视线一点一点往里压,等适应了那里面的暗,才看见那些东西的边缘——一圈一圈的,圆的,反着冷光。

他呼吸猛地一滞。

那不是石头。

是铜铸的银元,一层一层,密密地铺在那一层木结构上,有的散着,有的整整齐齐码成几摞,被灰尘糊住了边,可只要光一接上去,还是透出一圈死冷的亮。

他喉咙里像被什么卡住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这……这下面,全是银元……”

话一出口,屋里几个人齐刷刷变了脸色。

王成反应最快,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撞到门框,声音压得发尖:

“全是银元?你、你确实看清了?”

刘金河本来捂着鼻子,这会儿手慢慢放下了,眼睛死死盯着洞口,往前凑了一点,又不敢凑太近,只从赵福成肩膀旁边斜着看进去。光打下去,最上面一层几块银元的边缘清清楚楚,民国时候的“船洋”,正面肖像轮廓都还在,灰里带着亮。

刘金河喉结滚了一下,嘴角抽了一下,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我的天哪……真是银元……”

那股闷腐味还在,但所有人的注意力一下子被那片冷光吸住了。恐惧被压了一半,另一半被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替代——惊、乱,还有从心底冒出的贪念。

怀里的赵小川又抽了一下,像是从昏迷边沿滑回来,眼皮颤了两下,声音虚得像耳语:

“爸……下面……有人敲……还在敲……”

赵福成低头看了眼儿子,心口一紧,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一些:

“别说话,先出去透口气。”

他说着往门口挪,脚步却慢得出奇,像被那洞口吸住了一样。每往外挪一步,他的视线都忍不住再往里扫一眼——那一层银元厚得吓人,木梁之间看不见泥土,全被这些圆片铺满,像有人刻意一枚枚码进去,再用木板盖死。

“福成,你先把娃抱出去,我们在这儿守着。”王成回过神来,伸手扶了他一把,“孩子脸色不对,先去看看要不要送卫生院。”

赵福成点了下头,刚抬脚,刘金河忍不住开口:

“哎,你等等。”

赵福成回头,眼神戒备:

“干啥?”

刘金河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洞口,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

“我就是想说,这事太大了,你一个人扛不住。要不要先……先把洞口盖一下?别让外人乱看见。”

王成立刻皱起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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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什么盖?这下面是啥你心里没数?这么多银元,谁放的?怎么放在屋底下?一会儿要不要报个警,你们自己掂量。”

刘金河脸色一变,赶紧摆手:

“我又没说不报,我就怕一会儿风声传出去,全村都跑来围,看热闹的多了,反倒说不清。”

他这话也不是完全没道理。赵福成抱着孩子站在那儿,心里乱成一锅粥——洞口里一层银元闪着冷光,父亲临终前那句“压久了不好”又浮上来,周启山说的“底下那东西早该挪走了”也压在耳边。

他想起父亲年轻时候的那些零碎传言:有人说赵家祖上当过保长,也有人说当年战乱时爷爷帮人藏过东西。那时候他只当笑话听,觉得都是老辈人吹出来撑脸面的,哪儿会当真。现在看着这层银元,他忽然明白过来——不是吹,是真压下过东西。

而且压错了地方。

“不对。”赵福成突然开口,声音低却紧,“我爹要是真想给我们留这东西,何必藏得这么深?他这一辈子没提过,临死只叫我们别动。”

刘金河被他这一顶怔了一下,讪讪笑了笑:

“那……那也可能是怕你们不小心露了馅……”

王成打断他:

“少说两句吧。这东西压在你家地底下这么多年,到底谁的,公安说了才算。再说了,你们现在琢磨银元,有没有想过刚才那声塌?要是再塌一块,人掉下去怎么办?”

这句话把屋里所有人的心思又拽回到危险上。地板边缘还在轻轻往下塌,木刺往外翘,踩近一点都嫌吓人。

赵福成吸了口气,努力把视线从银元上挪开,紧紧抱了抱赵小川:

“先把孩子送出来。别站这儿说了。”

几个人这才一齐退向门口。出了北屋,光线一下明亮了许多,刚才那股闷荒感立刻被风吹散了一点。赵小川接触到外面的空气,人缓过来一些,慢慢闭上眼,窝进父亲怀里,呼吸不再那么乱。

院子里,几个人还谁也没说话,就听见里屋传来孙桂芳着急的声音:

“怎么这么久?东西挪完没有?小川呢?”

她一边说一边从堂屋冲出来,看到赵小川被抱在怀里,脸色发青,脚步顿了一下,声音拔高:

“他怎么回事?摔着了?”

赵福成嘴唇动了动,一时不知道从哪一句说起。王成抢在他前头,先把最紧要的说了:

“孩子可能是被吓着了,刚才自己跑进北屋,我们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倒地上了。赶紧先拿湿毛巾,把他额头擦一擦,看要不要送卫生院。”

孙桂芳手都在抖,赶紧去屋里翻毛巾。赵福成低头看着儿子,指尖还在微微颤,手背上青筋暴起。

院门口,刘金河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凑近赵福成,压低声音:

“福成,那洞……你到底准备咋整?报警是肯定的,可要不要先问问你娘?说不定她知道点啥。”

赵福成没回答,只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一点刚发现“财”的兴奋,只有一种被逼到墙角的惊惶和疲惫。

他转过身,再一次看向北屋。

阳光照在那扇门上,门板上新添的裂缝比之前更明显,像一道被撕开的口子,底下的东西终于露了一角。那一刻,他彻底明白过来——

这不是突然塌的一块破地板,不是什么意外。

是被埋了很多年的东西,压到撑不住了,自己裂开的。

06

赵小川最后还是被送去了镇上的卫生院。

大夫听完情况,又看了看孩子的瞳孔和心率,说的还算轻松:“受了惊,再加上屋里闷,缺了点氧,回去好好休息几天就行。”

孙桂芳坐在病床边,扶着孩子的手,嘴上还在埋怨:

“说了多少次别乱跑,他偏要跑北屋去……”

赵小川听见“北屋”两个字,明显抖了一下,眼睛闭得更紧,嘴唇发白,低低挤出一句:

“妈……不要说……那里……”

赵福成没插话,眼睛却一直停在孩子的脸上。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透了。院门口停了一辆派出所的摩托,屋里多了几张陌生的脸:村主任、两名穿制服的民警,还有被人匆匆叫来的赵老太太——赵福成的娘。

北屋门口已经被人拉了绳,洞口临时盖了一块大木板,四角压着砖。那股闷腐味还在,但被夜风冲淡了一些。

一个年轻民警拿着记事本,冲赵福成点点头:

“你就是赵福成?情况村里大概跟我们说了,你再把当时的经过说一遍。”

赵福成把孩子先送进屋里,又出来,靠在堂屋门框上,把午后搬东西、听见拖动声、推门看见孩子倒地、踩塌地板、看见银元的过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中间没有添一句,也没有少一句。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

“下面那些银元,我以前从来不知道。”

年轻民警一边记,一边抬眼:

“你父亲在世的时候,有没有提过什么‘压在底下的东西’?”

赵福成喉咙动了一下,还没开口,旁边的赵老太太先哆嗦了一下。

她本来坐在椅子上,被这一问,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下,抓着椅子扶手的手指收紧,眼睛却死死看着地面,硬着嗓子说了一句:

“没提过,没提过啥东西。”

年轻民警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只把问题记下了。另一个年长点的民警往前一步,语气缓一些:

“大娘,你别紧张。我们只是例行了解情况,这么大一堆银元埋在你家屋底下,总要有个来历。”

赵老太太嘴唇动了两下,还是咬着不吭声。

村主任在旁边也劝:

“婶,你要知道点啥,就说出来。这事儿不是小事。”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听见外头风吹绳子的“哗啦”声。赵福成看着母亲那张忽然苍老了几岁的脸,心里一阵发紧。

他慢慢开口:

“娘,当年我爹总说‘底下那东西压久了不好’,说的是不是这个?”

赵老太太抬头,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盯着赵福成看了两秒,像是在权衡什么,最后喉咙里挤出一声叹:

“你爹嘴笨,一辈子都笨。”

说完,她用手背抹了把眼睛,声音发哑:

“这事儿……本来不想再提了。”

年长民警轻声问:

“那您现在能跟我们说说,是怎么回事?”

赵老太太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开口,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往下砸:

“这些银元,不是我们赵家的。”

她说,五十年代初,土改刚完,村里原来那家大户被清算,家里搜出一批银元,还没来得及全上交,就闹了匪患。那时候山上还有股乱七八糟的队伍,听说村里有银,就打算下来抢。

“那会儿你爷还在,跟着村干部一起,把那些银元临时转出来,半夜往外抬。”

她说到这儿,手不自觉抓紧了衣角:

“按理说,东西是公家的,该送公社,可那天晚上路上出事了。”

送银的人中途翻了车,有个年轻的队长撞在石头上,当场没了气,另一人也残了腿。银元散了一地,夜里闹得一塌糊涂。后来上面查,人死了,银也查不全,剩下的一部分,被偷偷抬回了村里,几个人急急忙忙商量,临时塞到赵家院子底下,想着等风头过了,再慢慢交出去。

赵老太太深吸一口气:

“你爹当时就是其中一个搬的人。”

赵福成握着裤缝的手指一紧:

“那后来呢?”

“后来上头查得更紧,他们怕追责,谁也不敢提这事。”赵老太太苦笑,“银元一直压在这屋底下,你爷走了,你爹接着压,一压就是几十年。”

年轻民警皱眉:

“那为什么不早点上交?一直压在屋底下,这算什么?”

赵老太太眼神躲闪了一下,低声:

“你以为你爹没想过?他一辈子最怕这事。可那会儿风声紧,他又是搬的人之一,一旦挖出来说不清楚,怕牵连一片人。后来日子一年年过去,知道这事的人一个个走了,只剩他一个。”

她说到这儿,眼泪突然掉下来:

“你爹有好几次跟我说,要不咱偷偷挖出来交了,欠着心里难受。我劝他:都压了这么多年,别动了。可他一直睡不踏实。”

年长民警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句‘压久了不好’,是说银元,也是说心里过不去。”

赵福成听着,脑子里一阵一阵发涨。父亲站在北屋门口抽烟的背影,父亲说“塌了还好,怕就怕它不塌,只松”的那句话,如今全有了另一层意思——

不是怕房子塌,是怕这事松口。

年轻民警关上本子,态度却更严肃了:

“不管当年是啥情况,这些东西既然不是你们赵家的,现在挖出来,就必须按程序走。”

他说着,看了赵福成一眼:

“今晚我们先把洞口保护好,明天派人来清点、拍照、取证。你们家这几天别再进北屋了。”

赵福成点头:

“该咋办就咋办。”

送走民警,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几声虫叫。赵老太太坐在堂屋的板凳上,整个人像被掏空了,视线定定落在北屋那扇门上,嘴里低低重复:

“早该挪走了,早该挪走了……”

赵福成听着这句话,突然想起梦里那个闷声——“压错地方了”。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谁的“魂”,还是他自己心里攒出来的声音。只知道那四个字此刻像钉子一样,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叮。

夜深了,赵福成一个人站在院子里,风从北屋门缝里钻出来,已经没了先前那股又闷又酸的味道,只剩潮木头的气息。他走过去,伸手按了按新垫上的那块木板,指尖下是结结实实的硬。

孙桂芳从堂屋探头出来,小声喊他:

“别站那儿发愣了,进来睡吧。”

赵福成应了一声,又多看了一眼那扇门,转身回了屋。

几天后,派出所的人来了,把木板一点点撬开。银元一层层被小心翼翼地装进铁箱,称重、登记、拍照,像剥开一块压在地底多年的硬疙瘩。赵福成在旁边看着,什么话也没说,只在警车开走的时候,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北屋的门框。

指尖下的木头粗糙干燥,没有了当初那股阴冷。

村里有人悄悄议论,说赵家祖上“有福气”,压了这么多年银元没被查出来。也有人嘀咕,钱都让公家拿走了,赵家一点没占着便宜,不值。

每每听到这些声音,赵福成只是低头抽烟,不接话。

只有在夜里,他偶尔还会醒过来,听一听院子里是不是安静。北屋不再有“沙沙”的拖动声,也没有孩子惊叫,只偶尔有风吹过的轻响。

那声“十五天内要出事”的预言,像一场雨,早已经落完了。留在地面上的,不是横财,也不是诡事,而是一块被掀开、又被重新填平的地——

和他终于不必再压在心底的那一点东西。

《98年,一个南方木匠来村讨水喝,我爸递了碗热粥,他走时却低语道:你家十五天内必有血光之灾》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