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德市##古田县#
咱们今天就泡杯茶,坐下来,细细听听从“大甲”、“国本”、“官亭”、“兰坦”这些老名字里,缓缓道来的古田故事。
大甲:竹海生息,五境同心
咱先从大山深处的大甲镇大甲村说起。现在听起来,“大甲”这两个字挺气派,可它的来路,却和山上的竹子分不开。老辈人传下来,还有族谱县志上记着,这地方早先可不叫这个,有叫“版筑”的,有叫“坂竹”、“葛竹”、“盖竹”的,翻来覆去,总离不了一个“竹”字。
为啥?因为这儿过去满山遍野都是竹子,村子边上就有好大一片毛竹林,长得特别旺,地名就从这儿来了。咱这儿的方言里,“盖”字念“gě”,和“葛”、“甲”听起来差不多,叫着叫着,“盖竹”在大家嘴里就成了“甲竹”。后来到了民国,官府编保甲,为了和附近的“小甲保”分开,也为了写起来方便,干脆就定名成了“大甲保”。
你看,从一根竹子到一个正式的大名,这过程就像山里的竹笋破土,是自然而然长出来的,记录的是人与自然最直接的关系——我们靠着这片竹山生活,就用它的名字来称呼自己的家园。
但大甲村的故事,远不止于竹子。它更动人的一章,写在村子里那座“五境堂”里。清乾隆三年,也就是1738年,村里姓不同、住在不同“境”(可以理解为片区)的先人们,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他们把北境、漳源境、溪源境、潮源境和邹陵境这五个境的力量合到一块,共同建起了一座祠堂,叫“五境堂”。
为啥要合建?老话说的好,“人心齐,泰山移”。大家是想通过这个举动,让不同姓氏的乡亲们更和睦,多走动,多帮衬。
这不是一句空话,它变成了一年又一年实实在在的热闹。每到农历正月十一,五境堂就有“奶娘出巡”的民俗活动,还要办“十一昼”,请戏班来唱上三天大戏。最有意思的是那顿“十一昼”的午餐,由五个境轮流做东,摆下酒席,招待合境的“迎神队”。来的都是客,坐上席,吃酒吃肉,谈天说地,那份团结、祥和、友爱的气氛,从乾隆年间一直热腾腾地延续到了今天。
你想想,在当年交通不便、资源有限的山村里,能够打破宗族房头的界限,携手共建祠堂,共享祭祀,这需要多大的胸襟和智慧?这“五境”合一的“堂”,合起来的不仅是砖瓦木石,更是人心。它告诉后人:在这片山高水冷的地方,单个家族的力量是薄弱的,唯有守望相助,才能共渡难关,生生不息。
这份跨越数百年的“团结契约”,才是大甲村,乃至整个古田山民精神底色的核心。
如今的五境堂依然香火不断,而村子在新时代也有了新的面貌。当年为了解决灌溉和喝水问题,大甲人民硬是在海拔800多米的山上,靠双手建起了柏洋湖水库。这湖,养活了田地,也滋润了人心。
村子成了镇的中心,公路通了,楼房起了,但那份从竹海中孕育、在五境堂里淬炼的齐心协力的精神,就像村边千年古刹保福寺的钟声一样,深沉而悠远。
国本:过坂穿溪,护国立本
从大甲镇往东南走大约九公里,深山里藏着一个名字特别“重”的村子——国本村。这个名字,听起来就有一股家国天下的担当。可你要是寻根问底,会发现它最早的名字,其实特别朴实,甚至有点“土”,就叫“过坂”,也叫过“郭坂”。
为啥叫这个?你把时光倒回几百年前,就能看见画面了:这里山环水绕,一条福溪曲曲弯弯穿过村子。更重要的是,它正处在古田通往宁德、罗源的古驿道上。
那时候南来北往的商旅、挑夫、官差,都得从这儿过。村子周围溪流纵横,山坂(山坡)起伏,行人就得不断地“过坂”(翻越山坡)、“穿溪”(渡过溪流)。“过坂”这个名字,就这么来了,它活脱脱就是一幅古代交通的写生画,记录着这里的险要与繁忙。族谱里提到的“郭坂”,大概也是这么个意思在方言里的另一种记录。
后来,邱、李、余、陈、林、许等多个姓氏的人家,先后迁来这片山水之间,聚居在一起,共建家园。人多了,村子成了,大伙儿在村尾的福溪边建起了一座“福真宫”,供奉一位被称为“福真将军”的境主。
这位将军为什么受尊崇?宫庙上的对联说得明白:“德救民生护国本功褒北阙,恩沛门海镇福溪望壮南台”。原来,他有着“护国立本”的功德和威望。于是,村民们取对联中“护国立本”的崇高之意,将村名从形容地理的“过坂”,改为了寓意深远的“国本”。
这一改,可不仅仅是改了个称呼。它把一种朴素的地理标识,升华成了一种崇高的精神信仰。它让每天生活在这里的村民们,无论是耕田种地,还是修缮路桥,都仿佛有了一种更宏大的意义:我们不仅仅是在过自己的小日子,我们守护的这片家园,就是国家根本的一部分;我们尊崇的美德,就是对国家的忠诚与护佑。这种将个人家园与国家命运紧密相连的意识,在山村百姓的心中扎下了根。
这种精神,不是空谈,它化作了实实在在的行动。你看村里那座建于清朝道光年间(1845年)的福星桥,双拱石桥,结实美观,至今完好。修桥铺路,在古代是最大的公益。国本村的这座桥,就是村里陈、林、许、余几大姓人家合力捐资修建的,为的就是给古道上所有行旅之人提供方便。还有福真宫,也是几姓人共同的心血。
这“合力”二字,在大甲村的五境堂我们看到过,在国本村的桥与宫上我们又看到了。它说明,在这种“护国”的大情怀之下,是具体的、日常的“同心协力”。先有和睦的邻里和多姓的团结,才能聚沙成塔,去完成那些造福乡里、甚至惠及过往陌生人的善举,这才是“立本”的坚实基础。
所以,“国本”这个村名,就像一颗文化的胶囊,外面裹着“精忠爱国”的崇高糖衣,里头包裹的,是“过坂穿溪”的生存坚韧,是“合力共建”的社区智慧,是“与人为便”的善良古道。它把山的厚重和心的赤诚,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官亭:古道长亭,烟火温情
如果说大甲和国本的故事,更多地与宗族协作、精神信仰相关,那么凤埔乡的官亭村,则把我们带到了古代官道的尘嚣与温情之中。
这个村名来得直接明了——“官亭”,就是源于古时候福州通往建瓯的官道(福瓯路)上,设在这里的一座“接官亭”。顾名思义,就是迎接、送别官员的亭子。在古代,官道是国家血脉,驿站、亭舍就是血脉上的节点。官亭村正好处在这样一个节点上。
我们可以想象一下当年的景象:驿马飞驰,铃声叮当,传递着帝国的文书政令;官轿晃晃悠悠,里面坐着赴任或巡察的官员;更多的是挑着货担的商人,背着行囊的学子,风尘仆仆的百姓。当人们长途跋涉,疲惫不堪时,看到路边出现一座亭子,那是何等的慰藉。这“接官亭”,接的固然有官员,但更多的,是为所有长途跋涉者提供一片遮阳避雨、歇脚喘息的屋檐。
于是,这个因官方功能而诞生的小驿站,渐渐吸引了人定居,形成了村落。人们索性就用“官亭”来称呼自己的家园。这个名字,褪去了官府的威严,沉淀下来的,是旅途的艰辛与人情的温暖。它记录的是古田作为闽东交通孔道的一部分,所经历的那份熙攘与繁忙。它提醒我们,我们的先人,不仅在大山深处垦荒定居,也在重要的交通线上守护往来,见证着更广阔地域的交流与融合。
今天的官亭村,早已不见了古驿道的车马,但那份从历史中延续下来的、服务于路、热情待人的底色,或许依然在。村子不大,只有一百多户人家。村民们种银耳、栽李子、培油奈,踏踏实实地经营着自己的生活。村里建起了休闲公园,绿树成荫,成了大家茶余饭后聊天散步的好去处。从服务于过往客商的“接官亭”,到服务于本村老少的休闲公园,场所变了,功能变了,但那份对美好生活的营造,对社区和谐的追求,是一脉相承的。官亭村的名字,就像一块路碑,告诉我们:历史的长路曾经在此经过,而生活本身,就是最绵长、最温暖的延续。
兰坦:蓝田种玉,诗书传家
听过了团结的故事、爱国的情怀、古道的记忆,我们再把目光投向大桥镇的兰坦村。这个村名的由来,更添了几分文人雅士的诗意和耕读传家的理想。
兰坦村的主姓是林氏。明朝中叶的时候,林氏始祖林厚清带着一家人,从古田别处迁到这里。眼前是群山环绕中一片难得的平坦山湾,山上森林莽莽,山下土地平旷。创业的艰难是肯定的,筚路蓝缕,开山辟田。但这位始祖很有眼光,也很会寄托期望。他非常喜欢这块地方,觉得这是一块可以“种玉”的“蓝田”。在中国古代,“蓝田种玉”是个美丽的传说,比喻美好的土地能孕育出杰出的人才和珍贵的事物。于是,他给这里起了个雅称,叫“蓝坦”。“蓝”取蓝田生玉之祥瑞,“坦”指这里地势平坦。同时,因为村民姓林,地处林间平坦处,所以民间也俗称“林坦”。
你看,这不仅仅是在给一个居住点取名,这分明是在为家族的未来“题词”,是在播种期望。他期望这片新的家园,能像蓝田产美玉一样,滋养出优秀的子孙后代,让家族在这里繁荣昌盛,福瑞绵长。这期望,比求温饱更高远,它关乎家族的文脉与声誉。
历史证明了这份期望没有落空。兰坦林氏,果然有重教爱乡的深厚传统。这个小山村,地灵人杰,走出了不少侨贤、乡贤和企业家。他们走出大山,闯荡世界,但根始终留在兰坦。而“蓝坦”这个雅致的村名,在民国后期的书写中,逐渐固定成了我们今天看到的“兰坦”。一字之易,雅意不减。
更让人欣赏的是,这份诗书传家的文雅,并没有悬在半空,而是和实实在在的田园生活结合在了一起。兰坦村是著名的水蜜桃产区。每年三月,桃花盛开,漫山遍野的嫣红浅粉,与村里的黑瓦古民居、袅袅炊烟相映成趣,如同一幅绝妙的田园山水画。春天赏花,夏天收果,桃子的甜蜜,是土地对辛勤耕耘最直接的回报。这“种玉”的理想,最终在“种桃”的现实生活中,开出了灿烂的花,结出了甜美的果。兰坦村的故事告诉我们,古田人的精神世界里,不仅有面对山林的坚韧、团结,有胸怀家国的厚重,也有对耕读传家、文雅生活的美好追求。这种追求,让他们的生活,在艰辛劳作之余,有了诗的韵味和远方的光亮。
结语:名字里的山河与心史
它们有的从竹海里长出来(大甲),记录着我们先人对自然资源的依赖和最初的生存智慧。有的在古道边站成风景(官亭),诉说着这片土地曾经的交通地位和迎来送往的烟火温情。有的则在溪坂间被行人叫响(国本),最终升华为一种“护国立本”的崇高信仰,把家国情怀刻进了山民的骨子里。还有的,源于先祖对一片平坦山湾的美好寄托(兰坦),把“蓝田种玉”的文雅理想和耕读传家的期望,深深植入家族的基因。
但更深的线索,藏在它们的演变和这些村庄共同的记忆里。你会发现,无论起点是竹、是路、是溪还是田,这些村庄要存活、要发展,都离不开同一个核心动作——“合”。大甲村是五个“境”合建一祠,国本村是多个“姓”合力修桥筑宫,这种超越血缘宗族的团结协作精神,是古田先民在险峻山区开拓生存空间的最重要法宝。团结,是为了生存;而生存的最终目的,是为了建设更美好的家园,培育更优秀的后代,守护心中更重要的价值。 于是,团结衍生出了公益(如修桥),衍生出了教化(如重教),升华成了信仰(如护国)。
这就是古田,藏在重重山峦背后的古田。它的历史,不写在帝王的纪传里,而写在这一个个接地气、有温度、有分量的地名里。它的文化,不是高堂上讲的大道理,而是乡民们一起修祠堂、建路桥、办“十一昼”时的那份热闹与齐心。它的精神,是“过坂穿溪”的坚韧,是“五境合一”的团结,是“护国立本”的担当,也是“蓝田种玉”的雅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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