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鹏程,我的老家在山东省中部的村子里。
我们的村子里有三大姓氏,我们姓陈的人口最多,大约有400口人,姓王的有200来口人 ,人口最少的是赵姓,他们只有几户人家。
我们家是一个大家族,我爷爷那一辈有兄弟6个,到了我父亲这一辈,人口更多了,有兄弟8个,我还有两个姑姑。
我们这个大家庭散枝开叶,家族人口众多。
我爷爷排行老大,那几个弟弟们对他非常敬重。
爷爷年轻的时候身材高大 ,在生产队里干活,一个顶仨,独轮车上装满一大车子小麦,爷爷拾起车把就推着就走,轻轻松松的。
用邻居们的话说,爷爷推着独轮车,就像端着一个簸箕一样轻松。
爷爷为人豪爽,遇到不公平的事,他就当场指出来,仗义执言。
后来我们生产队的老队长年纪大了,就选爷爷当了队长。
爷爷当队长非常公正,从来不偏不倚,虽然他有好几个弟弟,可是分粮食的时候,总得先给邻居家分,最后才给自家的兄弟,而且分的粮食不会多一两。
在村里每当有红白公事的时候,也是爷爷出面,邻居之间闹了矛盾,甚至是两口子打架都会把爷爷搬去,让爷爷给出面调停,爷爷说话掉个石头砸个窝,实实在在,合情合理,让人佩服。
那年,我们村里来了一户姓高的外乡人,大家叫他老高,他们来投奔姓赵的亲戚,他们管姓赵的一户人叫表哥,是表兄弟的关系。
听说老高的老家比我们这里还要穷困,是山区,遇到雨水少的年景,粮食几乎颗粒无收,他听说我们这里土地肥沃,就在我们村里住了下来。
但是过了不久,这户姓赵的人由于暴病去世,他的妻子带着儿子改嫁去了外地。
老高一家四口刚刚来的时候,住在亲戚的东屋里,但是姓赵的妻子改嫁去了外地以后,就锁上了门。
没有办法,老高一家四口只好在村外搭了一个窝棚,暂时住了下来。
由于他们不是我们村的人,没有土地也不能分粮食,但是他们很勤劳,经常见到大人领着孩子在地里帮忙干活。
收麦子的时候,他们就帮忙割麦子,生产队里把麦子运走了,地上会留下一些麦穗,大人就带着孩子捡麦穗。
到掰玉米的时候,他们也不怕玉米叶子拉胳膊,钻进玉米地里就帮着掰玉米,等着大家收完玉米之后,他们去找一些留在玉米秸秆上的小玉米。
爷爷看他们可怜,经常把家里分到的粮食送给这户人家一些。
老高头脑活络,后来跟着别人赶大车,挣个盘缠养家糊口。
他的妻子就带着孩子,在村头那里开荒种地,收成倒也不错,吃饭是不成问题了。
有一年春节,大雪一连下了好几天,大雪封门,家家户户都窝在家里,出不去门了。
爷爷身体好,不怕冻。他穿上了那件对襟大袄,腰里扎了一根带子,带上了狗皮棉帽子,就出门了。
奶奶问他去哪里?爷爷说:“我得去村头看看,下这样的大雪,别把老高家的窝棚压塌了。要是窝棚塌了,一家四口去哪里住呀?大过年的,他们外乡人不容易啊!”
爷爷出门以后,一阵风雪呛到了他,他吭吭哧哧地咳起来。
爷爷猫着腰,顶着风雪往村外走去,虽然爷爷个子高大,但是一脚迈下去,大雪还到了他的膝盖上面。
那些年,每到冬天就得下半人深的雪。
爷爷拢着袖子,一步一挪地走到了村口,远远的就看见那个窝棚依然在那里,爷爷放心一笑,看来担心是多余的。
爷爷刚想转身往回走,可是又一想,那天是大年30,看看他们是怎么过年的,可别连顿水饺也吃不上啊。
爷爷走到了窝棚前一看,他们家的吃饭桌子上倒是也摆了两盘水饺,只不过老高躺在床上满脸通红,他的妻子急得转来转去。
两个孩子无可奈何地围着父亲。
爷爷一看,他一步跨进窝棚,焦急地问到底怎么回事?
老高的妻子说,她家掌柜的腊月二十九赶大车回来了,可能路上受了风寒,一进门就倒在床上,满脸通红,发了一晚上的烧,胡言乱语的,可是大过年的又下着大雪,看病也找不着地方啊。
爷爷伸手摸了摸老高的额头,滚烫滚烫的。
他扶起老高,硬往他嘴里喂了一大杯水,然后给他穿上了一件棉袄,爷爷蹲下身子,背起了老高就往公社卫生院里跑。
当时我们村里的赤脚医生是个年迈的老人,爷爷担心老高的病情严重,万一给耽误了,那可就遗憾终生了。
爷爷只好舍近求远,去十几里之外的公社卫生院里跑。
爷爷背着老高冒雪跑到卫生院,把老高放到病床上的时候,爷爷的棉袄都被汗水溻透了,棉帽子里呼呼地冒着热气。
医生拿出听诊器给老高听了听,然后马上给他打针吃药。
医生说多亏来得及时,人已经昏厥了,这样下去非常危险的。
老高醒过来以后,看到爷爷,他当即明白了怎么回事。
他扑通一声就给爷爷跪下了,把爷爷吓得赶紧扶他起来,说:“哎呀,这可使不得,这可使不得这个。也是巧了吧,我在家没事就想过去看看你们怎么过这个年,没想到你病了就把你背来了。”
老高当时就热泪滚滚,他哽咽着说:“大哥啊,你救了我一命,就等于救了我们全家的命。我们流落到这里,平时就多亏了有你帮助。现在我要是生病去世了,他们娘仨怎么过?你的大恩大德,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爷爷赶紧拍拍他的肩膀说:“老高啊,你说到哪里去了?虽然你们是外乡人,可来到咱们村里,就是咱村的人,就是邻居了,帮帮忙应该。”
老高动情地说:“经过了这件事,咱们就是生死之交了,以后不管我的后代有没有出息,我们都不能忘了你,一辈子感激你。”
老高和村子里的人也越来越熟悉,有时也相互串串门,不过他去爷爷奶奶家最多。
他赶大车回来的时候,总会捎点外地的东西给爷爷。
有一年,他赶大车去海边拉盐 ,竟然还给爷爷捎回来渔民送的几只海参。
在那个遥远的年代里,我们离海边好几百里路,谁认识海参呀?就连海鱼都很陌生。
看着海参就像肉乎乎的黑虫子,身上还长满了刺,大家都以为不好吃呢。
老高亲自钻进了奶奶家的锅屋里,熬了一锅海参汤给大家喝。
这件事让爷爷炫耀了半辈子,他逢人就说吃过海参,其实他不只是对海参的回味,更是对老高知恩图报的赞赏。
老高的两个儿子就像庄稼地里的高粱一样,嗖嗖地拔节生长,个子不矮了,他们家的窝棚实在住不开了。
老高就想在他们家开荒的地方,盖上两间房子,也算板板正正有个家了,村支书同意他们盖房子。
老高买来了一些高粱秸秆,买来了一些砖头,但是没有钱买木头了,盖两间房子得用不少木头。
爷爷回到家里,把给四叔盖房子的木头搬了出来,送给了老高家,奶奶说以后咱盖房子怎么办?
爷爷说,地头上的树好几拃粗了,给老四盖房子晚不了。
我们姓陈的本来就是大户人家,爷爷一招呼,说老高家盖房子,大家得去帮忙,大家就齐心协力来帮助老高家。
爷爷带着人给老高家盖房子,饭都不在他们家吃,到吃饭的时候,大家就走净了,就是为了给老高家省点钱。
老高家住进新房子的那一天,爷爷他们才在老高家吃了一顿饭。
老高感谢了爷爷,他说:“大哥,你帮助我们安了一个家,不是亲人胜似亲人,如果不是你帮我,我们一家走不到今天,以后咱们就是亲兄弟了。”
这一席话,说得爷爷眼圈都红了,他知道老高是个实诚人,那些年虽然爷爷帮了他不少,但是老高从来没忘记爷爷。
爷爷家吃过老高不少从外地带回来的东西,这是一个有感恩之心的人呐。
那年秋天,老高家却突然要搬走了,原来那些年老高一直和一个朋友赶大车,他们在外地开了一个大车店,离老高的老家也近一些,他决定搬家了。
临走之前,老高专门去了一趟爷爷家。老高握着爷爷的手,眼泪哗哗的。
他说:“大哥,这辈子不知道我们还能是否再见面。你对我们家的大恩大德,我们一家人都没齿难忘,我和两个儿子说了,以后即使我不在了,他们长大了以后也得回来看望你。”
老高无以报答爷爷,他想把那几间房子留给爷爷,但是爷爷说我不能要。
爷爷和村支书商量了一下,就把那两间房子当做村里的闲屋子。
老高家搬走的那天,爷爷让奶奶烙上了三大张饼,又给他们煮上了20个鸡蛋,还把坛子里腌的咸鸭蛋也煮上了十几个。
爷爷把这些东西包在了一个小包袱里,送给了老高。在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里,这些东西就很贵重了。
老高和爷爷抱头痛哭,临别时爷爷从他扎上衣的带子上解下了一个玉扣,他郑重其事地交给了老高,留个念想。
老高赶着大车,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我们的村子。
爷爷一直站在那里目送他们,直到看不见他们的大车了,才转身走回家里。
爷爷回来以后,两顿饭都没有吃,大家都知道,老高一家的离去,让爷爷心里不好受。
老高家这一走,从此杳无音信。他们刚刚走的那些年,爷爷经常念叨说,不知道他们那一家人过的怎么样了?
后来,爷爷年纪大了,慢慢的把这些事也就尘封在了记忆当中,只有他去村头看到那两间屋子的时候,才会说起和老高的一些交情。
岁月如梭,慢慢的,爷爷奶奶都老了成了耄耋老人。
奶奶在82岁那年去世了,爷爷孤身一人生活了十年。
我们都非常孝顺,奶奶去世后的那几年,我们想让爷爷轮流在几个儿子家生活,可是他非常倔强,他不愿麻烦晚辈,坚持一个人住着。
我们一直给爷爷送饭,爷爷爱吃白菜馅的水饺,不管谁家包了白菜水饺的时候,从锅里打出热气腾腾的水饺,谁都不允许先吃。
头一碗水饺,让小孩端着碗,小跑着给爷爷送去。
爷爷在92岁那年寿终正寝,在睡梦中安静地离世了。
村里人都说爷爷一辈子行好,临终前一点也没有受罪,才修得了这种去世的方式。
我们按照农村的风俗举行葬礼,爷爷的灵柩在家停放三天。
爷爷活着的时候,在村子里威望很高,老人去世以后,自发地来了很多村民给我们帮忙。
我们姓赵的本来就是大户人家,再加上乡亲们,院子里挤满了人。
爷爷去世的第二天,突然我们家里来了两个陌生人。
他们一进门,跪下就磕头,大家都愣住了,赶紧把他们扶起来,问他们是哪里的亲戚,因为这样的时候,只有亲戚才会来吊唁的。
从年纪上看,这两个人应该是一对父子,因为他们的脸面长得很相似,就像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那个父亲擦了擦眼泪,叹着气说:“唉,我们来晚了一步!”
接着他讲出了那段往事,原来,他竟然是老高的小儿子和孙子。
我父亲一听惊讶地说:“哎呀,怪不得你们一进门我就觉得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看过你们一样。你们搬家走的时候,你还小,这么多年过去了,真不敢认了!”
原来,老高一家从这里搬走以后,他先是跟朋友开大车店。
后来,慢慢的大车落伍了,随着时代的发展,当地的人都开始买小卡车跑运输。
老高的两个儿子,也算是子承父业吧,他们买了汽车,全国各地跑运输,后来他们扩大了生意规模,成立了车队。
老高一直惦记着爷爷,他说等日子过好了就回来看爷爷。
让人遗憾的是,在前几年,老高生了一场重病去世了。
临终前的时候,他嘱咐两个儿子,一定不要忘了来我们这里看看,当面对爷爷致谢,表达感激之情。
老高的儿子拿出了一个纸包,里面有爷爷曾经送给老高的那个玉扣,还有厚厚的一沓钱。
父亲对这个玉扣特别熟悉,它曾经一直拴在爷爷的腰带上,后来不见了。
老高的儿子流着眼泪说:“那些年,大伯对我们家的帮助,我们家好几代人都忘不了。我父亲临终前嘱咐我们,一定报答这份恩情,现在我们家的日子过好了,是我们报恩的时候了,可是没想到大伯却走了。”
老高的儿子送给了我们家三万块钱,我父亲是长子,他马上把这些钱又包好,塞给了老高的儿子。
父亲说:“兄弟啊,咱们父辈的交情,是不能用金钱来衡量的。那些年我爹对你们的帮助,都是他心甘情愿的,我们要是收这份钱的话,那就违背了他的意愿。”
老高的儿子和孙子穿上了孝服,跪在那里守灵两天,跟随我们的送葬队伍,安葬了爷爷。
安葬了爷爷,路过村头的时候,老高的儿子看到了他们家曾经住过的那两间屋子。
他特意进去,坐在屋子里泪流满面,他应该是想起了在这两间屋子里度过的岁月。
老高的儿子和孙子在我们家又住了好几天,才离开了。
老高的儿子说这里是他的第二个故乡,他永远不会忘记的。
如今,每隔到逢年过节,老高的儿子就来我们家,他说我们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这些发生在遥远年代里的事,暖了几辈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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