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起初是疏疏落落的几滴,敲在铁皮屋檐上,叮叮作响,后来就连成了线,织成了幕,将远处山峦的轮廓洇成一片混沌的灰。我和老K坐在廊檐下,身前的炭盆里,最后几块木柴烧得通红,偶有火星噼啪一声炸开,转瞬便被潮湿的空气吞没。瞎子从长白山弄来的鹿腿早已分食殆尽,只剩下铁架上一点焦黑的油渍,混着柴火的烟味,慢悠悠地飘散。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喝倒的汉子,鼾声此起彼伏,和着淅沥的雨声,竟也有种奇异的安宁

我们面前的矮几上,摆着两只厚底玻璃杯,琥珀色的酒液里沉着小半块正在消融的冰,和一片薄薄的、已然失了颜色的柠檬。老K用指尖慢慢转着杯子,目光投向雨幕深处,不知在看什么。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从这山里的天气,跳到城里新开的馆子,又不知怎地,滑向了遥远的、几乎被遗忘的童年。我说起微山湖畔,那个总跟在我身后,对着河蚌和水漂喋喋不休的虚幻伙伴。老K听了,只是无声地笑了笑,饮尽杯底最后一点酒,说:“你这说得太玄乎。不过,你这种‘不存在’的人,我倒真遇上过。”

炭火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他添了块柴,火苗倏地窜高了些,将他眼角的细纹照得清晰。然后,他开始讲述,声音不高,平平淡淡,却像是把屋外的雨声都推远了些。

“好些年前了,接了个挺特别的委托。”他缓缓开口,“委托人是个在出版行当里翻云覆雨的人物,手里捧红过不少青春面孔。他说,他遇到了一个能让他事业再登巅峰的作家,样貌、才情、故事,无一不是顶尖,连书稿都写得漂漂亮亮交了上来,眼看就要签合同、造声势、推向市场,人,却不见了。”

“不见了?”我问。

“嗯,就像一滴水蒸发了。电话空号,地址是假的,签约用的身份证信息经不起查,全是伪造。更绝的是,”老K顿了顿,“这人似乎极警惕,在委托人公司里留下的监控影像,不是侧身就是低头,竟没一个镜头能看清他的正脸。出版人慌了神,细细回想,只记得那人模样清秀,气质干净,可具体什么眉眼特征,竟模糊得像隔了层毛玻璃。没法子,这才辗转找上了我。”

我听着,觉得后背有些发凉,仿佛那雨夜的寒气顺着脊梁爬了上来。“会不会是……得罪了什么人,故意躲起来了?或者根本就是个骗子,稿子也是抄袭拼凑的?”

老K摇摇头,目光依旧看着跳跃的火苗。“起初我也这么想。可事情蹊跷。那书稿出版人给我看过一部分,文笔老练,构思奇诡,绝非庸手。更重要的是,就在差不多的时间段,不止这一桩。另一起委托,来自京城一个有名的世家子弟。”

他说起那位花花公子,如何偶遇一位音乐学院弹古筝的姑娘,如何被她身上那股不染尘埃的古典气韵吸引,如何见了她的“父母”,访了她的“学校”,甚至谈到了未来。然后,同样毫无征兆地,姑娘消失了,连同她存在过的一切痕迹——学校查无此人,琴室没有记录,那对“教授父母”和他们的住址,也像海市蜃楼般消散。

“那公子哥起初以为是仇家设的局,或是某种新型的诈骗,可左等右等,没有勒索,没有威胁,什么都没有。人就这么凭空没了,留给他一脑子解不开的谜团,和一种近乎荒诞的失落。他找到我时,眼睛里的红血丝,比你这炭火还旺。”老K嘴角牵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又没笑出来。

“后来呢?找到了吗?”我追问。

“算是找到了,也不是我找到的。”老K说,“过了大半年,那公子哥跟着家里长辈,去海外参加一个顶级的私人聚会,说是拓展人脉,见见世面。就在那里,他看见了那个姑娘。可又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姑娘了。衣着华贵,神态倨傲,操着一口流利至极的法语,周旋于几个深不可测的古老家族成员之间,俨然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公子哥吓住了,动用了些关系悄悄打听,反馈回来的信息语焉不详,只暗示背景深得吓人,绝非寻常人家能够窥探。他鼓足勇气,趁那姑娘落单时堵住了去路,结结巴巴地想问个明白。那姑娘起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眼神陌生得像看一块路边的石头。就在他心灰意冷,准备道歉离开时,姑娘却忽然笑了,伸手替他正了正有些歪斜的领结,用字正腔圆的国语,轻轻说了一句:‘小傻瓜,忘了吧,好好过你的日子。’”

廊下的雨声似乎更密了。我端起酒杯,冰早已化尽,酒液入口只剩温吞的苦涩。“所以……这两个‘不存在的人’,是一伙的?他们到底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应该属于同一个……组织吧。”老K斟酌着用词,“至于目的,没人说得清。那出版人丢了的书稿,据他回忆,内容光怪陆离,写的正是一个看不见、却又似乎无处不在的神秘机构。那书名,倒像是句宣言,叫……”他想了想,“《我无处不在,你们却看不见我》。”

“这名字……”我喃喃道,一股寒意从心底漫起。

“是啊。”老K叹了口气,将杯底残留的柠檬片挑出来,扔进炭盆,嗤地一声,冒起一小股白烟,瞬间消散。“这世上,有些角落,有些人群,或许就像这雨夜里的山影,你看得见轮廓,却永远摸不清里面的沟壑纵横。他们有自己的规则,自己的目的,在寻常人的视野之外运行。偶然的交叉,就像流星划过夜空,短暂,明亮,然后归于永恒的黑暗,不留痕迹。”

“那个作家,还有那个姑娘,他们……”我不知该怎么问下去。

“他们完成了某个任务?体验了某种生活?或者仅仅是一次意外的‘故障’,让不该相交的线短暂触碰?”老K摇摇头,“不知道。也许对那个组织而言,出版界的喧嚣,公子哥的情爱,都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尘埃。他们的目光,注视着更庞大、更幽深的东西。而我们,连猜测的资格都没有。”

我们沉默下来。雨不知何时小了,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雨雾,弥漫在院子里。炭火渐渐暗了下去,只剩一点微红的光,在灰烬里苟延残喘。远处传来不知名的夜鸟啼叫,一声,两声,很快也被厚重的寂静吸收。

“后来,我还零星听说过一些类似的事件,”老K最后说道,声音低得像耳语,“消失的租客,从未存在过的同事,记忆里模糊的邻居……真真假假,混杂在都市传说里,成了茶余饭后消遣的谈资。没人深究,也深究不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望着廊外迷蒙的夜色。“就当是个故事吧。听完,就该忘了。”

我点点头,也站了起来。酒意早已散去,头脑异常清醒,却又被一种空茫的情绪填满。那个雨夜,炭火,威士忌,还有老K平淡叙述中那个无处不在却又看不见的世界,像一幅色调沉郁的油画,深深印在了记忆里。

老K转身走进屋内,身影融入昏暗的光线中。我独自在廊下又站了一会儿,直到最后一粒炭火的光彻底熄灭,化为虚无。雨,终于停了。山风穿过湿漉漉的庭院,带来泥土和草木复苏的气息。新的一天,似乎就要在这片洗净的寂静中,悄然来临。而那些关于“不存在”的人的故事,连同这个漫长的夜,终将沉入时光的河底,只在某些特定的时候,比如另一个雨夜,另一堆篝火旁,被偶然的打捞起一角,令人恍惚片刻,然后,再次放手,任其沉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