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彝：一个父亲的死，一个儿子的恨
咸和三年（328年），泾县城破。
《晋书》载：桓彝"城陷，为贼所害"。又载其临刑之际，"犹正色诘贼"。
这位五十三岁的宣城内史，死在了叛军刀下。他没有跪地求饶，而是怒斥叛贼，至死不屈。
彼时，他的长子桓温年仅十五岁。
桓彝，字茂伦，谯国龙亢人，也就是今天的安徽怀远。
《晋书·桓彝传》开篇便写："少孤贫，有栖遑之叹。"
他幼年丧父，家境贫寒，饱尝世态炎凉。但史书同时记载他"性通朗，早获盛名"——性情豁达开朗，年轻时便声名远播。
关于桓氏的家世，《晋书》称其为东汉大儒桓荣之后。历史学家田余庆考证，桓彝的高祖或为三国时期的曹魏大司农桓范——那个在嘉平之狱中被司马氏诛杀的人。
若此说属实，则桓氏与司马氏之间，早有血仇。
然而桓彝入仕后，却成了东晋朝廷最忠诚的臣子之一。
永昌元年（322年），权臣王敦起兵反叛，攻入建康。
彼时王敦权倾朝野，满朝文武多有依附。《晋书》载桓彝的反应：因"王敦擅政"，愤而弃官。
他不愿与叛臣同朝为官。
太宁二年（324年），晋明帝下诏讨伐王敦。桓彝被任命为散骑常侍，参与平叛。王敦病死后，叛乱平息，桓彝因功封万宁县男。
这是他人生的高光时刻。
平叛之后，朝廷需要能臣镇守地方。宣城郡境内屡有变乱，有人举荐桓彝出任宣城内史。《晋书》载其治郡颇有政绩，"郡内生产发展，百姓生活安定"。
若无后来的苏峻之乱，桓彝或许会以一个循吏的身份载入史册。
咸和二年（327年），历阳内史苏峻以讨伐权臣庾亮为名，举兵反叛。
《晋书·苏峻传》载其兵锋甚锐，直指建康。
桓彝闻讯，当即率领郡兵欲赴京师勤王。他一面派遣部将朱绰前往芜湖阻击叛军，一面向朝廷报告军情。
然而局势急转直下。
朝廷派遣的大将司马流在慈湖与叛军交战，惨败身死。建康告急，庾亮又命桓彝进击讨伐。
此时桓彝面临抉择。
宣城城防脆弱，难以固守。《晋书》载他先退据广德，再退据泾县，于乌溪岭修筑工事抵抗。这是以空间换时间，试图阻挡叛军南下的步伐。
然而人心惶惶。
史载当时"州郡多惧贼势，遣使求和"——许多地方官员害怕叛军势大，纷纷派人投降。桓彝的部下也劝他暂且与叛军虚与委蛇，保存实力。
桓彝的回答，《晋书》记载了大意："吾受国厚恩，当以死报。岂可苟且偷生，与贼和议！"
他派遣将军俞纵坚守泾城门户石兰。
苏峻却从东南方向迂回包抄，攻破了石兰防线。
泾城被围。
《晋书》载叛军"遣人劝降"，桓彝"坚守不从"。
城中兵少粮尽，形势已无可挽回。苏峻麾下大将韩晃率军攻城，城破。
桓彝在撤退途中被俘。
《晋书》对他临死前的描写只有八个字："临刑犹正色诘贼。"
面对叛军的刀斧，这位五十三岁的老臣没有求饶，而是怒目圆睁，厉声斥责。
然后，人头落地。
桓彝死后，宣城人纪世和收敛了他的遗骸，葬于城北东门渡。
咸和四年（329年），荆州刺史陶侃与江州刺史温峤联军，终于剿灭苏峻叛乱。桓彝没能看到这一天。
但他的死，在另一个人心中埋下了仇恨的种子。
《晋书·桓温传》载："温年十五，枕戈泣血，志在复仇。"
父亲死时，桓温十五岁。他从此枕着兵器入睡，发誓要手刃仇人。
三年后，桓温十八岁。他查访到杀父仇人泾县县令江播已死，但江播的三个儿子尚在。江播丧礼之日，桓温假扮吊客混入灵堂。
《世说新语》载其结局："温刃三人于棺侧。"
他在灵堂上杀了江家三兄弟，为父报仇。
此事传开后，朝野震动。人们开始注意到这个"姿貌甚伟"的年轻人。
后来，桓温灭成汉、伐前秦、三次北伐，官至大司马，权倾东晋。临终前，他甚至有意篡位。
回看桓彝的一生，《晋书》给出的评价是"忠亮雅正"。
他出身没落士族，凭才干入仕；他在权臣当道时弃官而去，在国难当头时挺身而出；他拒绝投降，死于城破之日。
史书没有记载他临死前在想什么。
但他或许没想到，自己的死会造就一个更可怕的人物。
他以忠臣之名死去，他的儿子却险些成为篡位之人。
历史的吊诡，莫过于此。
明正德年间（1506年—1521年），后人在桓彝遇难处修建了桓公祠，纪念这位殉国的忠臣。
至于他那个"枕戈泣血"的儿子桓温，功过是非，至今仍是史家争论不休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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