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家在鲁西南的一个小村子,就百十户人家,守着几亩薄田过活,平日里村里最大的热闹,无非是谁家娶媳妇、谁家孩子考上大学,再就是老少爷们儿蹲在村口老槐树下,东家长西家短地唠嗑。可前两年,咱村来了个“大人物”,一下子把全村的话题都搅活了——就是村北头老陈家的女婿,从外地军事学院退休回来从外地军事学院退休回来的王教授,更让大家伙儿津津乐道的,是那传得有鼻子有眼的退休金,都说高得很,具体多少没人知道,却越传越玄乎,从两万到五万,说啥的都有。
王教授不是咱本地人,快四十年前,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考上了外地的军事学院,后来留校当老师,一路熬成了教授,娶了咱村的陈姑,才算跟咱村结了缘。那时候村里人对他的印象,就觉得是个“文绉绉的外乡人”。咱村的老爷们儿,个个都是泥里来土里去,手上磨着厚厚的茧子,说话大着嗓门,走路脚下带风,夏天光膀子穿大裤衩,冬天裹着棉袄蹲墙根晒太阳。可王教授不一样,每次回村探亲,都穿着干净的中山装,皮鞋擦得锃亮,戴着个黑框眼镜,说话轻声慢语的,连跟村里大妈打招呼,都客客气气的,跟咱村的氛围总觉得隔着一层。
那时候他忙,一年也就过年回村一趟,待个三五天就走,除了去老陈家走亲戚,也不怎么跟村里人打交道,要么在屋里看书,要么搬个小马扎在院角坐着,安安静静的,不掺和村里的家长里短。村里人背地里也嘀咕,说这读书人就是不一样,跟咱搭不上话,也有人说,人家是吃公家饭的教授,跟咱泥腿子不是一个世界的。陈姑倒是个地道的村里人,朴实能干,每次王教授回来,她都挨家挨户送点城里的点心、水果,大家伙儿也回送点自家种的青菜、土鸡蛋,面上热热闹闹,可没人真跟王教授聊得来。
直到前年秋天,王教授正式退休了,带着陈姑,搬回了村里常住,这一下,咱村可就热闹了。先是村支书带着村干部上门,提了米、面、油,说咱村能出个军事学院的教授,是全村的光荣,非要拉着王教授拍合照,贴在村部的宣传栏里。再就是街坊邻居,有事没事就往陈姑家串门,有的是真想去看看热闹,有的是送点自家种的菜,更多的,是想旁敲侧击地问问那退休金的事。
“他婶,听说老王退休金一个月好几万?比县里的县长都高?”村口的张大爷最直爽,串门的时候张口就问,旁边几个凑着唠嗑的大妈,都支着耳朵听,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姑。陈姑性子实诚,不会显摆也不会藏着掖着,只是笑着摆手:“哪有那么多,就是够我们老两口花的,不用愁吃愁穿就行。”可越是这样模棱两可的回答,村里人就越好奇,猜测的话也就越多。有人羡慕,说人家这辈子值了,读了书,有文化,老了还能拿这么高的退休金,回村里享清福,这就是知识的力量;也有人嫉妒,说不就是个教书的吗,凭啥拿那么多钱,咱村里人面朝黄土背朝天,干一辈子活,老了一个月就那几百块养老金,连个头疼脑热都舍不得去医院;还有些年轻人,心思活泛,借着串门的名义,想让王教授给介绍个工作,说都是乡里乡亲的,教授门路广,搭个线总不难。
面对这些,王教授倒是一点架子都没有。别人羡慕他,他只是笑着说“都是辛苦钱,熬出来的”;别人嫉妒他,他也不在意,该干啥干啥;年轻人来求帮忙,他能帮的就尽力帮,比如给孩子指导下功课,给想出去打工的人提点建议,帮不了的也直说,从不打肿脸充胖子,不糊弄人。
他回村后,没闲着,把自家的小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靠院墙的地方开了一小块菜地,种上了青菜、辣椒、茄子,都是陈姑爱吃的。每天早上天刚亮,他就跟着陈姑下地,陈姑种菜,他就帮忙拔草、浇水、施肥,一开始连锄头都拿不顺手,锄地总把菜苗带起来,手上磨出了水泡,也不喊苦,就用创可贴贴住,接着干。慢慢的,他居然也练出了点庄稼人的样子,手上磨出了薄茧,衣服也不再天天板板正正,偶尔也会穿件旧T恤,趿拉着布鞋,跟村里的老爷们儿一起蹲在村口老槐树下蹲在村口老槐树下,抽着几块钱的烟,唠着庄稼的收成。
他唠嗑也不聊那些大道理,也不聊城里的新鲜事,就聊咱村的事:谁家的麦子长得好,谁家的玉米该浇水了,谁家的老人身体不好,谁家的孩子不听话。听别人说话的时候,他会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一擦,认真地看着对方,偶尔插一两句话,都是实实在在的,说到点子上。张大爷的儿子在外地打工,婆媳俩总闹矛盾,张大爷愁得睡不着觉,王教授就劝他:“老哥,婆媳之间哪有不拌嘴的,多包容少计较,儿子在外挣钱不容易,家里和和气气的,他在外才安心。”几句话,说得张大爷心里敞亮多了。李大妈的孙子不爱学习,整天玩手机,李大妈管不住,王教授就把孩子叫到身边,跟他说:“娃,读书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将来有更多的选择,不用像爷爷奶奶一样,一辈子守着几亩地,靠力气吃饭。”他不说重话,语重心长的,孩子居然真的听进去了,玩手机的时间少了,开始认真学习了。
咱村的土路,一下雨就坑坑洼洼的,到处是泥坑,老人孩子走路容易摔,骑车也颠得慌,村里人盼着修水泥路,可村里没啥钱,这事就一直搁着。王教授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私下里找了村支书,说自己想拿出点钱,把村里的主干道修一修。村支书当时就红了眼,握着他的手说:“老王,你这可是帮了全村的大忙了!”修路的时候,王教授每天都去工地看着,给工人递水、递烟,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跟工人唠嗑,一点教授的架子都没有。工人都说,这教授真接地气,没一点官架子,待人真亲。路修好了,平平整整的水泥路通到家家户户门口,村里人走路、骑车都方便多了,大家伙儿见了王教授,都主动打招呼,喊他“老王”“王大哥”,再也不喊那生分的“王教授”了。
更让村里人暖心的,是他对村里孩子的上心。咱村的小学就在村西头,就几个老师,师资薄弱,孩子们的英语、数学底子都差,尤其是英语,老师发音都不标准。王教授知道后,就跟村小的校长商量,每天下午放学,他在自家院子里摆上几张桌子和板凳,免费给孩子们补课,教他们英语、数学,还给他们讲外面的世界,讲他在军事学院的见闻,讲那些保家卫国的故事。孩子们都特别喜欢他,每天放学就往他家跑,喊他“王爷爷”,甜甜的,喊得他眉眼都笑开了。有时候孩子家长过意不去,给他送点鸡蛋、面粉,他都死活不收,说:“都是村里的孩子,教点书不算啥,只要娃们能好好学习,将来有出息,比啥都强。”
还有一次,村里的刘大爷半夜突发脑溢血,家里人慌了神,咱村离镇上医院有十多里路,半夜里叫不到车,救护车也要等半个多小时。王教授知道后,立马从床上爬起来,穿上衣服,开着自己的车,亲自送刘大爷去医院,还垫付了五千多块的医药费。刘大爷的家人后来拿着钱去还,王教授死活不收,说:“都是乡里乡亲的,谁还没个难处,这点钱不算啥,人没事就好。”
这事之后,村里那些嫉妒王教授的人,都闭了嘴。大家伙儿也慢慢从陈姑嘴里知道了,王教授能有今天,能拿那份退休金,根本不是凭空来的,都是他一辈子熬出来的。陈姑说,王教授家里穷,小时候连饭都吃不饱,靠着村里的救济和自己的拼命,才考上了军事学院,上学的时候连件新衣服都没有,啃着窝头看书,熬了无数个通宵。后来留校当老师,从助教到教授,一干就是三十多年,每天早出晚归,备课、讲课、做研究,经常加班到深夜,头发四十多岁就白了一大半,腰也因为常年坐着备课,落下了严重的腰间盘突出,有时候疼得直不起身,还坚持去上课。他这辈子,没享过几天福,所有的一切,都是用汗水和辛苦换来的。
村里人慢慢也不再提他的退休金了,就算偶尔说起,也只是说:“老王这辈子不容易,拿这么多退休金,是应该的。”大家看他的眼神,也从最初的好奇、疏离,到后来的羡慕,再到现在的敬佩和亲近。没事的时候,还是喜欢往他家串门,不再是为了探听退休金的事,而是真的想跟他唠唠嗑,孩子们放学就往他家跑,老人们也喜欢找他聊天,不管是家里的烦心事,还是庄稼的事,跟他说说,总能得到实在的建议。
现在的王教授,就是咱村一个普通的老人,每天和陈姑一起下地种菜,下午给孩子们补课,傍晚搬个小马扎,坐在村口老槐树下,跟村里的老爷们儿一起抽烟、唠嗑,聊庄稼的收成,聊村里的琐事,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平凡又惬意。他穿的衣服,也都是陈姑在集市上买的几十块钱的布衣,吃的也是家常便饭,一碗粥,一碟咸菜,一个馒头,就能吃得很香。他的高退休金,让他不用为生活发愁,却从来没有让他变得高高在上,目中无人,他还是那个朴实、真诚、善良的人,只是多了些岁月的沉淀,多了些待人的温柔。
其实想想,人这一辈子,钱确实重要,能让我们吃饱穿暖,能让我们在遇到难处的时候,有底气,有依靠。但钱又不是最重要的,比钱更珍贵的,是人品,是善良,是真诚,是那份不管过得好不好,都不忘记本心的初心。有钱也好,没钱也罢,只要活得踏实,活得心安,待人真诚,做事坦荡,身边有亲人相伴,有乡邻相扶,就是最好的日子。
王教授用他的生活,给咱村所有人都上了生动的一课。那些关于退休金的闲话,早已被村口的风吹散,留在村里人心里的,从来都不是那笔冷冰冰的数字,而是那个戴着眼镜,笑容温和,待人真诚,用行动温暖了整个村子的老王。
人活一辈子,终究活的是人心,不是钱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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