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读了不少阐扬语文学精神的文章,发现无论中外,语文学者们都喜爱援引尼采的一段名言,认为他一针见血地道出了语文学的真精神。这段话如下(据KSA版译出,粗体为我所加,下同):
因为语文学(Philologie)是这样一门让人尊敬的艺术,它所要求其崇拜者的莫过于走到一边,闲下来,静下来和慢下来——它是语词的金器锻造术和金器鉴赏术,需要精巧细心地工作,并且终将一事无成,除非用“慢板”速度(lento)去成就。但也正因如此,它在今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不可或缺;它最强烈地吸引我们,让我们着迷,在这样一个“工作”的时代,也即是说,在一个匆忙的、因仓促而尽失体面、汗流浃背的时代,在一个想要一下子把所有事情(包括每一本旧书和新书)都“干掉”的时代——这门艺术并不能轻易地把任何事情“干掉”,反而教人好好地阅读,也就是缓慢地、深入地、瞻前顾后地、带着隐蔽的思想和敞开的大门,用灵敏的手指和眼睛来阅读……
尤其是最末一句,尼采把语文学界说为“慢读艺术”,最令语文学者们激赏,因为这仿佛与他们所主张的文本细读、从文本的历史语境解读的方法不谋而合。何况,尼采自己曾是一个职业的语文学者,当然深谙语文学的真精神。
尼采
不过,每次读到这段话,总不免让我心存疑惑:语文学者们引尼采为同道,是否有些仓促,并没有来得及对这段文字下一番他们自己所提倡的“语文学”功夫,也就是回到尼采此话的文本和历史语境。
这段话出自《朝霞》1887年新版前言的最后一段。尼采为新版补写前言的宗旨,是要从总体上说明《朝霞》(初版于1881年)一书所做工作的性质:彻底拆毁对传统道德观念的信仰。落笔不久,尼采就称这是一篇“迟到的前言”(第二节开头),到了前言最后一节(第五节),他又笔锋一转,回到“迟到的前言”主题:
……这是一篇迟到的前言,但并没有过迟——归根到底,五年或六年又算什么?一本这样的书,一个这样的问题,不能匆匆忙忙;此外,我俩——我和我的书——都是“慢板”(lento)之友。我过去是一个语文学者,这并非徒然,也许我现在仍然是一个语文学者,也就是说,一个慢读的教师——结果是,我也慢慢地写。如今这不仅属于我的习惯,而且也属于我的趣味——也许是一种恶毒的趣味?——倘若写下的文字不能让各色“匆忙”人等陷入绝望,就不再动笔。
接着是语文学者们喜爱称引的那段话(见上),之后尼采又补了一句,结束整篇前言:
我耐心的朋友们,本书希望拥有的只是那些纯熟的读者和语文学者(Philologen):学会好好地阅读我!——
从这个上下文语境来看,尼采把语文学界说为“慢读艺术”,主要目的是解释“迟到的前言”为何而作以及如何从这篇“迟到的前言”学会阅读《朝霞》一书:因为他自己是一位掌握了“慢写艺术”的作者,所以要求他的读者也学会“慢读艺术”,由此顺带提出,语文学应该是这么一门艺术。
这里所谓的“语文学”究竟何所指?是语文学者们认为的正统语文学即历史语文学么?让我们再回到这篇前言的历史情境。前言末尾有作者注明的写作日期:1886年秋——此时距离尼采告别古典语文学已经十年。1869年,二十四岁的尼采荣任巴塞尔大学古典语文学“非教席教授”(professor extraordinarius);十年后即1879年,他正式退休,但这只是一个标志,尼采告别古典语文学还要往前追溯,即1876年他开始撰写《人性的,太人性的》一书而不再从事语文学研究之时。时隔十年,尼采竟然开始“赞美”他早已摒弃的古典语文学,难道是对早年求学经历和职业生涯的温情回顾,抑或多年后的幡然醒悟?
事实上,从尼采的职业生涯一开始,表面的教学和研究活动之下,便发生了一场深刻的思想蜕变,我称之为“语文学向哲学的转化”(详见拙著《古典的别择》第一篇第四节和第二篇)。这场蜕变发端于他的就职演说《荷马与古典语文学》(1869年),中间的一个历史性事件是他的第一部著作《悲剧的诞生》(1872年),最后则完成于1873年春至1875年夏撰写的四篇《不合时宜的考察》。其中第二篇考察题为“历史对于人生的利弊”(1874年),这篇考察有一段“前言”, 在“前言”末尾,作者向我们揭示了这番不合时宜的考察的真正缘起:
……就我是更古老的时代尤其古希腊时代的学生而言,我才能够——尽管我是当下时代之子——获得如此不合时宜的经验。但至少这一点,我必须向自己承认,由于我的职业是古典语文学者(classischer Philologe):因为我不知道,古典语文学(classische Philologie)在我们这个时代还有什么意义,除非不合时宜地在我们的时代产生作用,也就是说,与时代背道而驰,从而作用于时代,并且希望有利于一个将要到来的时代。
这段语文学者们不大征引的话,可以看作尼采“向哲学转化后的语文学”的总纲领。他的“语文学”实际上是“不合时宜”的语文学,反对这个时代的“语文学”。这在《朝霞》前言的那段引文里也有鲜明体现,正是我们理解尼采的“慢读艺术”的关键所在。
那么,作为“慢读艺术”的“语文学”如何反对这个时代?首先,它反对这个时代泛滥成灾的“快读”。尼采要求他的读者掌握“慢读艺术”,成为他和他的书的“慢读者”,就像他本人“慢读”伟大的古希腊罗马经典著作那样。尼采尝言,经典著作的一句话值得逗留大半个小时。在这大半个小时里,“慢读者”会做些什么呢?难道是像(历史)语文学者那样,穿梭于各家图书馆和资料室,忙不迭地翻检各种学术工具,包括校勘本、评注本、词典、语法、百科全书、专门论著等等,抱持(历史)语文学的实证精神,去研究文本的本义么?倘若如此,本质上与这个时代沉溺其中的“快读”没有什么不同。
再者,尼采把“慢读艺术”比作“语词的金器鉴赏术”(Goldkennerschaft des Wortes),但经常被忽略的是,与之对应还有另一半即“语词的金器制作术”(Goldschmiedekunst des Wortes),可理解为与“慢读艺术”对应的“慢写艺术”。“慢读者”要像精巧而又闪闪发光的金器的制作大师一样,既懂得鉴赏,也懂得制作,而前者通向后者,也只有掌握后者才会真正擅长前者。换言之,“慢读艺术”的另一面是“慢写艺术”,像古希腊罗马经典作家一样去写作,慢条斯理,绝不匆忙。此种“慢写艺术”反对的正是这个时代的“工作”观,同样体现于包括(历史)语文学在内的学术研究,总是急于完成一个项目、一项课题、一篇论文、一部论著,再迅速投入另一个。
既然尼采所谓的“慢读艺术”有着特殊的含义,他为何仍然使用philologia(语文学)和philologos(语文学者)这样的词,造成语文学者们的误会?原来,这属于他最偏爱的拿手好戏——“价值重估”:philologia已经接受了价值重估而被转化为philosophia,那么这个古已有之的名词尽可保留,因为毕竟,它有着精妙的词源含义——“对语词(语言)之爱”;并且,与通常意义上的philologia夹缠不休,取得一种尼采乐在其中的讽喻效果,这不正生动地表现出他“对语词之爱”么?
我替语文学者们下了这番小小的“语文学”功夫,算是解开了我心中的疑惑。看来,“非(历史)语文学”的阅读,即便对语文学者们而言,也一定是必然的、情有可原的,因为我们不可能要求自己或别人对读到的所有文本(就算仅限于伟大的经典著作)都进行“(历史)语文学”的阅读;但这并不意味着回到“快读”,因为还有另外一种选择,也就是尼采的“慢读艺术”,我们恰恰要让它发挥效力,以反对这个时代泛滥成灾的“快读”。
复旦大学历史学系西方古典学教授 张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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