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初霁的凌家滩，背靠太湖山，南邻裕溪河，阳光穿过云层洒在白雪覆盖的土岗上，连风里都带着股远古的温润气息。从含山南站往遗址公园走，一路上都是凌家滩元素——路灯杆刻着玉鹰纹路，路牌画着玉版八角星，不再是三年前要跟着导航摸进村子的荒地，现在这里有灰墙黛瓦的博物馆，有飘着稻香的研学基地，游客举着手机拍门口的玉文化雕塑，孩子们拽着讲解员衣角问：“玉人的手为什么放胸前呀？”
1985年秋天，这片土地的“苏醒”始于一场偶然。凌家滩村民万传仓给母亲挖墓穴时，铁锹碰到硬东西——带着土痕的玉器、石器，还有碎陶片。他跑到乡文化站找李余和站长，安徽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的张敬国闻讯而来，蹲在土岗上翻着出土的石钺，摸着手刃的锋利劲儿，断定这不是普通窖藏，是处重要遗址。直到1987年，张敬国用其他课题剩下的3万元，带着人挖开第一铲土。那次试掘出土3件玉人，还有后来震惊考古界的玉龟和玉版——玉龟由背甲腹甲拼成，腹里夹着块刻满纹路的玉版，中心是八角星纹，外圈绕着圭形符号，专家说这是中国最早的“洛书”“河图”组合，藏着先民的宇宙观和原始历法。
接下来30多年里，凌家滩经历16次发掘，总面积8500平方米，出土近4000件文物，其中1000多件玉器堪称史前巅峰。比如那件首尾相连的C形玉龙，吻部突出，背上有鬣毛，是中国最早的龙形玉器之一；还有玉人，方脸浓眉，背后有个0.15毫米的微孔，现代匠人都叹为观止；更有重达88公斤的大玉猪，卧姿生动，獠牙清晰，是新石器时代最大的玉雕猪。遗址总面积280万平方米，核心区有内外护城河，分居住区、祭祀区、墓葬区——南区中南区是高等级墓，出土玉人玉龙；西区是工匠墓，埋着治玉工具；北区是普通墓，随葬品寥寥。阶级的萌芽，早在5000年前就写在泥土里。
现在的凌家滩，早已不是藏在土岗里的“标本”。2023年挂牌的国家考古遗址公园，规划3.35平方公里，投资15亿元建了博物馆、游客中心、研学基地。博物馆里摆着1100件文物，其中110件首次展出——有刻着八角星纹的玉鹰，有体现宗教礼仪的玉龟玉版，还有近年新出土的龙首型玉器、史前最大石钺。展厅里用VR设备能“穿越”到5000年前的祭坛，360度看先民祭祀；人工智能还原“凌家滩的一天”：巫师举着玉龟念咒，工匠蹲在河边磨玉，农妇在田埂上摘稻穗。34岁的程燕是凌家滩文化村人，现在当博物馆馆员，每天给游客讲玉人手臂的祭祀礼仪，有人问完盯着玉人看半天，眼里好奇变敬佩，她就觉得特别自豪：“这工作不是生计，是把家乡文化说给外人听。”
凌家滩的变化，也写在当地人的日子里。黄天浩以前在外地打工，2015年看见遗址游客多了，果断回乡开餐饮店。现在小店变成能容纳上百人的特色餐厅，游客多的时候一天卖200多碗含山炒面，节假日要提前三天预约。他擦着桌子跟客人聊天：“以前觉得凌家滩就是片土岗，现在才知道，咱脚下的地藏着5000年宝贝。”公园开放以来接待150万人次，带动旅游收入约2亿元，“去凌家滩转转”成了马鞍山人周末热门选择——跟着讲解员摸玉版纹路，亲手做玉鹰形状文创，再吃碗热乎含山炒面，连风里稻香都变甜了。
博物馆展柜里，还有件两毫米厚的玉管，得眯眼才能看清刻纹；那件重环玉璧是2022年北京冬奥会设计灵感之一，一重圆环用线搜技术切出，摸上去还能感觉到几千年前的解玉砂痕迹。站在遗址公园土岗上，望着远处裕溪河，风卷稻叶吹过来，仿佛能听见5000年前的声音——工匠敲玉的叮当声，巫师祭祀的吟唱声，孩子们在河边捡陶片的笑声。现在的凌家滩，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是活着的文化：老人在公园门口晒着太阳讲玉龟故事，年轻人在文创店设计玉版纹样笔记本，游客举着手机拍雪后土岗，说“比照片里还美”。其实不是照片美，是这片土地本来就美，5000年时光酿出来的，连风都带着文明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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