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二年秋,陆贤宸接过父亲沾着泥土的工作证,走进了青山镇林业站。父亲咳了三个月血,临走前只说了一句:“树要实心,人要实心。”

那时的青山是真青啊。十八岁的陆贤宸每天清晨踩着露水进山,裤腿总被晨雾打湿。他认得每片林子的脾气:东坡的松脆,西沟的杨韧,鹰嘴崖那几十亩杉木林,是他和老站长亲手种下的。

“这树啊,”老站长拍着碗口粗的树干,“长得慢,三十年才成材。可木质实,风雨不折。”

陆贤宸记下了。他那时觉得,人生也该像杉木,一寸一寸,扎扎实实地长。

转机出现在第三年秋天。县林业局来检查,副局长挺着肚子走在最前头。陆贤宸递上报表,副局长看都没看:“小陆啊,听说你挺能干?”

当晚接风宴,副局长喝多了,拍着他肩膀说:“年轻人,光会种树不行,得会做人。”

陆贤宸琢磨了三天“做人”的意思。第四天,他托人从省城带回两斤明前龙井,敲开了副局长家的门。

“懂事。”副局长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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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春天,陆贤宸调任镇政府办公室副主任。离开林业站那天,他回头看了看那三间平房,屋檐下燕子正衔泥筑巢。老站长送他到门口,什么也没说,只是往他包里塞了一包杉木种子。

“有空回来看看树。”老人转身进了屋。

镇政府大楼很气派,大理石地面能照出人影。陆贤宸学会了新本事:领导茶杯永远七分满,领导讲话带头鼓掌,领导皱眉第一个递烟。他像一棵移植的树,努力适应新的土壤。

提拔副镇长那年,硅矿来了。老板姓金,手腕上的表能顶十年工资。在青山饭店最豪华的包间里,金总敬酒:“陆镇长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酒过三巡,一个厚厚的信封滑进陆贤宸的公文包。他想推,金总按住他的手:“一点茶水费。咱们是朋友,朋友之间不讲这个。”

那夜,陆贤宸失眠了。他打开信封,数了三遍,整整五千块——比他一年工资还多。窗外月光很亮,他突然想起林业站的夜晚,也是这样亮的月光,照在杉木林上,每片叶子都闪着银光。

信封在抽屉里躺了七天。第八天,妻子说儿子想学钢琴。

“学,请最好的老师。”陆贤宸说。

从那天起,他和金总成了“真朋友”。批文走得特别快,检查总能“恰好”错过。青山镇的山被一车车拉走,变成硅,变成钱,变成陆贤宸口袋里越来越厚的信封,变成家里那架进口钢琴,变成儿子身上的名牌衣服。

偶尔夜深,他会梦见那片杉木林。梦里树在哭,哭得满山都是眼泪。醒来一身冷汗,看着天花板,想起老站长那句话:“树要实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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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人一旦空了心,就再也实不起来了。

镇长,书记,副市长。位置越来越高,离那片林子越来越远。办公室从三楼搬到九楼,从青山镇搬到汉东市。墙上的字画越来越名贵,柜里的茶叶越来越讲究。只有一样东西他没换——办公桌抽屉最底层,那包杉木种子还在,只是纸袋已经发黄。

当上市长候选人那天,陆贤宸独自喝了场酒。五粮液,一杯接一杯。醉眼朦胧中,他看见墙上“清正廉洁”四个大字在晃动,晃着晃着,变成了“树要实心”。

他想笑,却笑出了眼泪。

巡查组来的时候,汉东正是雨季。举报信像雨点一样砸下来,一封比一封厚,一封比一封具体。陆贤宸坐在九楼的办公室里,忽然很想抽根烟。摸遍口袋,只摸到那包杉木种子。

纸袋破了,褐色的种子撒了一地,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格外刺眼。

双规手续办得很快。宣读决定时,陆贤宸很平静,平静得让办案人员都有些意外。只是在签字时,他的手抖得厉害,那个“宸”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棵被风刮倒的树。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办案人员问。

陆贤宸想了想:“我能看看窗外的山吗?”

办案人员愣了愣,拉开窗帘。雨后青山如洗,远山叠着远山,在暮色中苍苍茫茫。最远处那一抹深黛,是青山镇的方向。

“那些杉木……”陆贤宸喃喃道,“应该成材了吧。”

没人回答。窗外起了风,吹得满山树叶哗哗作响,像是叹息,又像是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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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想起多年前的那个清晨,他和老站长扛着树苗上山。晨雾很浓,十步之外不见人影。老站长走在前面,背影像座移动的山。

“贤宸啊,”老人的声音从雾里传来,“人这一辈子,路都在自己脚底下。走直了,是路;走歪了,也是路。只是歪路走久了,就回不了头了。”

那时他二十一岁,裤腿上沾着泥,心里装着一整座青翠的山。

如今他五十九岁,皮鞋锃亮,心里却只剩一片荒芜。

原来人生最长的路,不是从青山镇到汉东市,而是从“树要实心”到“人已空心”的这三十七年。每一步都算数,每一步都回不了头。

暮色四合,远山隐入黑暗。只有市府大楼的灯火还亮着,一盏,一盏,像一双双眼睛,冷冷地看着这个曾经的主人。

陆贤宸转过身,不再看山。他知道,往后的日子,再也没有山可看了。

只有高墙,只有铁窗,只有那包撒了一地的杉木种子,在记忆深处生根发芽,长成一片永远也走不出的、悔恨的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