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攥着那张直达南方的火车票，指腹把票根磨得发皱时，我还在心里一遍遍熨帖着期待，五十七岁退休，厂里的锣鼓声刚落，远嫁苏州五年的女儿林薇就打来了电话，声音甜得像我年轻时给她买的水果糖：“妈，你别在老家守着那老房子了，来我这住，我给你养老。”
老家的房子是老单元楼，墙皮掉了大半，邻里倒是熟络，可儿女不在身边，夜里起夜听见楼道里的脚步声都发慌，林薇的电话像颗定心丸，我忙前忙后收拾了半个月，把她小时候穿的碎花裙、我攒的老照片都塞进行李箱，还偷偷装了两斤她爱吃的老家腊肉——知道南方口味淡，可这是我的心意。
出发那天，老邻居王阿姨来送我，拉着我的手叮嘱：“到了闺女那别太客气，也别啥活都揽着，享享清福。”我笑着点头，心里却只想着快点见到女儿和外孙女。
火车是下午两点的，林薇提前半小时就到了车站，穿着得体的连衣裙，妆容精致，只是拥抱我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的敷衍，胳膊轻轻搭了下我的后背就松开了。
“妈，行李我帮你放行李架上，你坐这儿歇着。”她语气平淡，不像电话里那般热切，我归咎于她赶过来太急，没往心里去。
火车鸣响汽笛，缓缓驶出站台，窗外的树木、房屋渐渐向后退去，我正想跟林薇说些老家的新鲜事，她的手机就响了，是女婿张浩打来的，她起身走到车厢连接处，声音压得很低，可我还是隐约听见了几句。
“我接来了接来了，你别不高兴啊……”“我知道妈年纪大了，可总不能不管她吧？”“放心，我跟她说好了，来了就帮咱们带孩子、做饭，不耽误咱们上班……”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被窗外的冷风灌了个满怀，原来她电话里说的“养老”，是让我来当免费保姆？我强压着酸涩，等她挂了电话坐回来，装作不经意地问：“浩浩说啥呢，这么久？”林薇眼神闪烁了一下，端起桌上的水杯抿了口，含糊道：“没啥，就问咱们上车没，叮嘱我照顾好你。”
我没戳破她，心里却像堵了团棉花，喘不过气，想起她小时候，发烧到三十九度，我背着她走了三里地去卫生院，整夜守在床边给她擦身子。
她上大学时，我每月省吃俭用，把退休金大半都寄给她，自己啃馒头就咸菜，她远嫁那天，握着我的手哭着说：“妈，等我稳定了就接你过来，让你再也不受苦。”那些话还在耳边，可眼前的女儿，早已不是那个黏着我的小丫头了。
沉默了没一会儿，林薇像是终于憋不住了，开口道：“妈，有件事我跟你说说，我和张浩最近工作都忙，萌萌也该上幼儿园了，早晚得有人接送，家里的饭也没人做，你来了之后，就帮我们搭把手，也省得我们请保姆，又贵又不放心。”她语气理所当然，完全没提“养老”的事。
我握着衣角的手紧了紧，声音有些发颤：“薇薇，你电话里说接我来养老，不是让我来干活的啊，我这刚退休，腰也不好，年轻时落下的风湿，阴雨天都疼得直不起身。”
林薇皱起眉，语气瞬间冷了几分：“妈，你这话说的，一家人分那么清干啥？我是你女儿，你帮我带带孩子、做做饭不是应该的吗？再说了，你在老家一个人也孤单，来我这儿有人陪，还能帮衬我们，多好。”
“那是帮衬，不是养老。”我忍不住反驳，“我养老是想安安稳稳歇着，不是每天围着灶台、孩子转，我也想有自己的时间，逛逛公园、和老姐妹聊聊天，不是给你们当牛做马。”
林薇被我说得不耐烦，提高了声音：“妈，你怎么这么自私？我从小到大你为我做这点事怎么了？张浩那边本来就不同意你过来，说怕你添麻烦，我好说歹说他才松口，你现在还挑三拣四。”
周围乘客的目光都投了过来，我脸上火辣辣的，又酸又委屈，原来女婿本就不欢迎我，她接我来，不过是碍于情面，更想找个免费劳动力。
我看着眼前陌生的女儿，忽然想起她出嫁后，电话越来越少，每次我主动打过去，她都匆匆说几句就挂，说忙工作、忙孩子，却从没问过我身体好不好，吃饭香不香。
火车在中途站停下，广播里传来报站声。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薇薇，这火车我不坐了，我回老家。”林薇愣了一下，随即气道：“妈，你闹够了没有？这都半路上了，你回去像话吗？别人知道了还以为我不孝。”
“孝不是把我接来当保姆，也不是勉强我做不愿意的事。”我语气坚定，“我老家的房子虽然旧，但住着踏实，邻里也熟，比在这儿看人脸子强。”
我弯腰去拿行李，林薇没有拦我，只是坐在座位上赌气，嘴里嘟囔着：“你要走就走，以后别后悔，也别再说我不孝顺。”
我没回头，一步步走出车厢，冷风从站台吹过来，我却觉得比在车厢里舒服多了，买了返程票，坐在回程的火车上，我看着窗外熟悉的风景，心里虽有失落，却也松了口气。
回到老家，王阿姨看见我很惊讶，我把事情原委跟她说了，她叹了口气：“闺女大了，有自己的家了，心思就不在妈身上了，回来好，回来咱们老姐妹作伴。”我点点头，把行李打开，把林薇的碎花裙放回衣柜，把腊肉挂在阳台，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模样。
林薇后来打了几个电话，语气依旧带着埋怨，我却不再像以前那样迁就她，我知道，子女有子女的难处，可养老终究不能靠依附子女，更不能委屈自己。
我报了社区的广场舞队，每天早上跳舞，下午和老邻居下棋、聊天，偶尔给林薇打个电话，问问外孙女的情况，不远不近，各自安好。
原来人老了，最踏实的依靠从来不是子女，而是自己的心态和安稳的小日子，那些口头的承诺或许动人，但终究抵不过现实的凉薄，与其期待别人给的温暖，不如自己把日子过红火，如今我守着老房子，看着窗外的四季流转，心里平静又踏实，这才是我想要的养老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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