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避寒 编辑|避涵
公元978年，一个国王把自己绑了。
不是被俘，是自己动手，然后他带着三千多族人，走进开封城，把十三州的土地、五十多万户百姓、十一万军队，全交给了宋太宗。
这人叫钱弘俶，吴越国末代君主。
奇怪的是，这个"亡国之君"的家族，不仅没有衰败，反而越活越旺。一千年后，钱学森、钱三强、钱伟长、钱钟书、钱穆——全是他的后人。
钱氏家族的崛起密码，不是守住了什么，恰恰是主动放弃了什么。
一个"窝囊"国王的精明账本
先说这场"纳土归宋"到底是怎么回事。
很多人以为钱弘俶是打不过才投降，错了。当时吴越国富得流油，杭州的繁华程度，整个中国只有开封能比一比。
苏轼后来写文章说，吴越百姓"至于老死，不识兵革"，一辈子没见过打仗，天天就是喝茶听曲逛西湖。
这样的家底，拼一把不行吗？
钱弘俶选择不拼。
太平兴国三年五月，他上表给宋太宗，说愿意把吴越国所有的一切都献出来。宋太宗当然高兴，一兵一卒不用派，白捡一个江南。
但你要说钱弘俶傻，那就太小看他了。
他算过账。
南唐刚被灭掉三个月，李后主抵抗到底，结果呢？国破家亡，自己被押到开封，整天写词哭哭啼啼，最后据说还是被毒死的。
钱弘俶看得很清楚，挡是挡不住的，早晚的事。与其等宋军打过来，玉石俱焚，不如主动递上降表，换个体面的收场。
这里面有他自己的小算盘，也有他爷爷钱镠留下的"祖训"。
钱镠临终前反复叮嘱子孙，凡中国之君，虽易异姓，宜善事之。意思是，不管中原换了谁当皇帝，你们都要老老实实臣服，别想着自己称帝。
为什么？
钱镠说得直白："民为贵，社稷次之。免动干戈，即所以爱民也。"
打仗死的是老百姓，你当国王的舒服，老百姓遭殃。这笔账，钱家祖孙三代都算得很清楚。
所以钱弘俶的"投降"，不是突然怂了，而是钱家几十年的国策。从钱镠开始，吴越国就没想过争天下，只想守住这一亩三分地，让老百姓过安稳日子。
一个盐贩子的"反英雄"剧本
要理解钱氏家族的逻辑，得往前倒，看看钱镠是什么人。
这人出身很低，杭州临安，世代打渔，穷得叮当响。年轻时贩私盐，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讨生活。
唐朝末年天下大乱，钱镠靠打仗一步步爬上来，最后占了两浙十三州。按当时的规矩，这种人都得称帝，跟中原争一争。
他的部下也是这么想的。
有一次，朱温篡唐建立后梁，派人来册封钱镠为吴越王。部将们气坏了，咱们凭什么给这个逆贼低头？大王您自己当皇帝，咱们打过去！
钱镠拿出一支箭，当着所有人的面折断发誓，世代归顺中原，绝不搞分裂。
这事换别人做，大概会被骂软骨头。但钱镠心里有数，吴越国地方就这么大，人口就这么多，跟中原硬碰硬，纯粹找死。
他把省下来的兵力和钱粮，全用来搞建设。
最出名的是修钱塘江海塘。
那时候钱塘江潮水凶猛，年年倒灌，淹没农田，老百姓苦不堪言。钱镠组织人手筑堤，还亲自带弓箭手去"射潮"——当然潮水射不退，但这个举动稳定了民心，工程最后修成了，后人管钱塘江边的堤叫"钱塘"。
他还疏浚西湖、开垦农田、发展海上贸易。吴越国的船开到日本、高丽、大食（阿拉伯），进口香料象牙，出口丝绸茶叶瓷器。杭州和明州（宁波）成了当时东亚最繁华的国际港口。
别的国王忙着打仗杀人，他忙着修桥铺路搞经济。
这人还有个外号，叫"不睡龙"。
他自己做了一种枕头，用滚圆的木头，睡觉时枕着它。稍微一松懈，脑袋就从木头上滑下来，立刻惊醒，就是怕自己睡太死，误了事。
够狠吧？
但你别以为他只是个工作狂，钱镠还留下过一句最有名的情话。
他妻子吴氏是临安乡下的农家女，嫁给他之后，每年春天都要回娘家住一段。有一年，吴氏回去得久，钱镠想她，就写了封信，信里只有九个字：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田间的花开了，你可以慢慢赏着花，往回走了。
清代学者王士祯读到这句话，感叹说，钱镠大字不识几个，但这九个字，"姿致无限，虽复文人操笔，无以过之"。
一个盐贩子出身的军阀，能写出这样的句子。铁血和柔情，全在一个人身上。
"赵钱孙李"里的政治密码
好，现在回到那个问题，钱弘俶交出了江山，钱氏家族凭什么还能兴旺？
答案藏在《百家姓》里。
北宋初年编《百家姓》，开篇就是"赵钱孙李"。赵是皇姓，排第一，没问题。但钱凭什么排第二？压过了李、王、张这些大姓？
因为钱氏家族给赵家送了一份大礼。
你想，赵宋统一天下，南征北战，死了多少人，花了多少钱。可吴越国呢？不用打，自己送上门来。十三州土地，五十多万户人口，十一万军队，全是白捡的。
宋朝当然要投桃报李。
钱弘俶纳土之后，被封为淮海国王，子孙后代世代为官，地位尊崇。钱家人在宋朝几百年，封郡王、国公的有二十多人，封侯拜相的将近一百人。
宋朝皇帝夸他们"忠孝盛大唯钱氏一族"。乾隆南巡时，还给钱家题了四个字：清芬世守。
但光有政治待遇还不够。
钱氏家族真正厉害的地方，是完成了一次转型。
从"政治家族"变成了"文化家族"。
宋代以后，钱家人不再追求王位，开始追求功名。他们把精力全放在读书、科举、做学问上。整个宋代，钱氏家族考中进士的，有三百二十多人。
到了近代，更是出现了一种"井喷"的现象。
你数数看，钱学森、钱伟长、钱三强，是科学界的"三钱"；钱穆、钱钟书、钱基博、钱玄同，是国学大师；钱其琛、钱复是外交家；钱永健拿了诺贝尔化学奖。
两院院士里姓钱的，超过一百人，分布在五十多个国家。
为什么一个家族能持续输出人才一千年？
635个字的"传家密码"
答案在《钱氏家训》里。
这份家训，全文只有635个字，分成四个部分：个人、家庭、社会、国家。
我挑几条关键的说。
第一条：利在一身勿谋也，利在天下者必谋之。
只对自己有好处的事，别干；对天下有好处的事，必须干。
钱学森当年在美国，待遇优厚，地位崇高。有人问他为什么非要回国，他回答，我是中国人，我要为中国服务。
他父亲钱均夫说过一句话，我们钱家代代克勤克俭，对子孙要求极严，是受祖先家训的影响。
第二条：子孙虽愚，诗书须读。
哪怕你家孩子资质平庸，也必须让他读书。
钱氏家族有个规矩，族内富人必须出钱，给穷人家的孩子办学堂，这叫"义塾"。还要购买公田，田租用来支持教育。
这等于建了一套族内的"教育基金"，不管你是哪一房的孩子，只要你愿意读书，家族就供你。
这样一来，人才就不会断层，总有新的苗子冒出来。
第三条：家富提携宗族，置义塾与公田。
发达了要帮衬族人，但不是直接给钱，而是投资教育、购买公产。
这些义塾和公田，不属于任何个人，属于整个家族。哪怕出了败家子，他也败不掉这些公产。
你看，这是一套系统。
它不是教你怎么发财，而是教你怎么不败家、怎么培养下一代、怎么让家族持续运转。
2021年，《钱氏家训家教》入选了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是中国第一个进入国家级"非遗"的家训项目。
钱学森的儿子钱永刚说，如果用一句话概括他们家的家训，那就是："中华民族知识分子的历史担当。"
回头看，钱氏家族的故事，其实讲了一个很简单的道理：
有些东西，握得越紧，失去得越快。
钱弘俶交出的那个吴越国，早就换了无数个主人。而他的家族，还在开花结果。
钱镠当年写给妻子的那句话，其实也适用于一个家族的传承——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不急，真正的繁盛，从来不是一代人的事。
参考资料： 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中国传统中的家规"专栏：《一代钱王，千古家训——浙江临安钱氏》（2015年） 人民网：《中纪委推荐的"千年名门望族"钱氏家族：近代人才井喷》（2015年9月16日） 新华网：《历史剧〈太平年〉中讲述的一次和平统一 钱氏家族为何选择"纳土归宋"》（2026年1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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