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十一年二月初四的午后,南京城空得像停住了声,两江总督署里,六十二岁的曾国藩,同长子曾纪泽在签押房里说家中细碎,说到铺陈收束的账,说到弟弟们的近况,他忽然按住右肋,脸色退净,身子一歪,人就倒在榻前,四十五分钟的光景,从急救到回天无术,话已说不全,手还不停找东西,指向枕下,曾纪泽抽出一卷纸,墨痕未干,字势紧收,是早就备好的遗嘱,没写田地,没写库银,没写爵赏,只有四行,“慎独则心安,主敬则身强,求仁则人悦,习劳则神钦”,他硬撑着吐了最后完整的一句,“此四条为余数十年人世所得,汝兄弟记之行之,并传之于子子孙孙”,意思落稳,人气微弱,神色却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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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到同治九年,天津风波突起,教堂失守,伤亡传来,他病体沉沉,仍奉命北上处理,事难办,尺度难拿,稍有不合,名节就受重压,他踏入城门时,备好后事,先立一纸正遗,笔下少见地写了自省,提到平叛之役人命太重,“杀人过多,有伤天和”,长子早夭,心中把这事当作警示,随即定下一条家规,曾氏后裔不再领兵,不再主军,不再把刀枪当成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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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条里头,先落一条在心上,“慎独则心安”,三十二岁开起日记,哪天起得迟,哪句口气重,哪次心里起了偏,都写得清,临去前两天,还点灯写当天的过,和郑小珊小事起了争,回到家里当众把自己的三条错数给亲友听,言语冲撞,神色不和,胸中不容人,这种当众揭短,来自独处时的严密,他常静坐,刚开始一坐就昏沉,心神不清,再往后慢慢找到门径,“静中真味,煞能领取”,不靠别人听,不靠场面撑,独自也能守住心火,外事纷杂,内里却稳,睡得着,心上没尖刺。

第二条放在身上,“主敬则身强”,说的不是低眉顺眼,落在实处,是内里专一,外形整肃,他最不喜门第子弟的铺张,他自己官大,衣裳却常年一件青缎马褂,缀补叠补穿了三十年,饮食没有客人就一荤一素,营中立规,不坐轿,自己去倒茶水,临终前一个月,还写信给儿子,“世家子弟,最易犯一奢字、一傲字”,把“敬”当作保养之本,他记过养生六事,第一就写“主敬”,心里有分寸,身上不妄动,气血不浊,身体能担事。

到了第三条,“求仁则人悦”,他读孔孟,认准“求仁”为大道,在天津那场交涉里,不为个人声名做取舍,尽力护住百姓,不把城中推到更险的境地,这份担当,落在“仁”上,家中也按这个标准行事,男丁要半耕半读,清晨挑水扫地,拾柴收粪,不许端官架子,女眷有四项功课,食事、衣事、细工、粗活,纺线绩麻,缝衣做鞋,亲手做过才算本分,他替女儿们定嫁妆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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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两百两封顶,不摆大排场,乡里看在眼里,觉得这家人行得稳,话说得平,名声就聚拢。

末后一条,“习劳则神钦”,他信一件事,人生在勤,不劳无获,去世前一天,还把书房旧卷亲自分类,忙不是装样子,是在持续做成一点事,他常对儿子讲,看一家是否兴,别看田土多少,先看后辈是否肯做,天未亮就起,先把庭前洒扫干净,再下地试手插秧,拿泥巴,溅水花,这不是要他们去当农人谋生,是让身上记住手的力量,记住汗换来的踏实,勤能生光,勤能聚力,这股劲在身上,神明看了也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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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推过一百五十年,曾氏一门在八代里头,行走各行各业,曾纪泽做成外交大事,出使在外,字里行间持重稳妥,曾纪鸿钻研数学,治学踏实,后来人里,曾宪植、曾昭抡、曾宝荪,各自耕耘,名字挂在书册与实验室,不靠军功,不沾贪墨,家谱清清楚楚,诗书在手,做人干净,邻里说起这家,口风平和,评价笃定。

金银囤得再多,也会散,爵位再高,也会移,能留下的,落到骨子里的是教养与操守,“慎独、主敬、求仁、习劳”四字一串,像绳,拴住心,拴住身,拴住家门的风气,从那午后枕下抽出的遗嘱起,一代传一代,路看得见,脚下不虚,这几句话,跨过年代,还能照亮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