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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家的女人

作者●晏凌羊

我是养家的女人。

养家的女性（指承担家庭主要甚至全部收入来源），比养家的男性要累很多的。

但因为养家的男性多（没体验，不可能感同身受），养家女性少（数量少），很少有人讨论这个话题，即使讨论了也很难被理解。

女性养家者有“三重负担”，而男性养家者往往只有第一重：显性的“职场负担”，即，需要应对工作压力、职业竞争和收入责任。

第二重负担，是隐形的家务与管理负担。即使女性收入成为家庭支柱，传统“女性主内”的社会脚本仍然强大。

她下班后，往往还要自动进入 “家庭经理” 角色。要洗衣、做饭、清洁等（虽然可以外包，但也是要安排的，保姆阿姨如果请不对，我有时候感觉比自己干还累）。

还有无法外包的脑力劳动，比如，规划家庭开支、记住家人的日程安排（如孩子何时打疫苗、家人何时体检等），采购和管理家庭物品库存等，这项被称为 “操心劳动” 的工作，极其耗费心神，且永不停歇，关键是还被忽略，被视为“没价值”。

我自己一个人承担起这两类劳动，觉得也还行，但还有一类劳动是最容易被忽视的——情绪劳动。

这是最隐形、也最累人的部分。它指的是为了维持家庭和谐、照顾家人感受而进行的情绪调节与管理。

比如，主动调解家庭成员间的矛盾。

在家人情绪低落时提供安慰和支持。在职场疲惫后，仍需要在家人面前“表现”出积极、稳定的情绪。敏锐地体察家人的需求，并优先满足。

这项工作要求持续的“情感输出”，却很少得到认可和回报。

就拿我自己来说……

因为我是女儿，可能需要承载父母的情绪（儿子就不必，儿子在这方面天然拥有豁免权，不必承接父母的坏情绪）。

因为我是妈，我得承载孩子的情绪，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得当孩子的情绪垃圾桶并给出共情和指引（爸爸就不必）。

也因为是个女的，我天生有这方面的情绪触角，愿意去关照别人的感受，这份情绪劳动就被“流淌”到了我这里。

比如，每逢节假日，安排家庭出游，我可能都是既出钱、出力又提供情绪价值的那个，最后可能还出力不讨好——众口难调（太民主就牺牲效率），出现一点意外状况就可能被埋怨。

养家男性可能也会参与第二三项劳动，但大多只是参与，不是主导。社会文化常将上述第二、三重劳动默认为女性的天赋职责和情感优势。

即使男性愿意帮忙，也常常停留在“执行部分指令”层面（“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而规划、监督、担责的管理重担仍在女性身上。

我已经算是叛逆心强、爱谁谁的了，但我觉得自己还是活在这种沉重的社会枷锁之中。

如果因工作繁忙而家务“失职”，我会很容易就产生强烈的自我愧疚；而男性若因工作牺牲家庭，则更容易被社会和家庭谅解为“为了家打拼嘛”。

他们很多时候，甚至拥有脾气暴躁的自由，而女性养家者受不了家人脾气暴躁而反抗，则被视为不够温柔，可能得低下身段哄着所有人，因为在这个家庭里，她能量最高。而所有的和谐相处，其实都是高频段的人去兼容低频段的。

对许多男性而言，回家意味着休息开始；而对许多女性，回家可能只是 “工作场所的无缝切换”——从有偿职场切换到无偿家庭职场。她们的精神始终处于“待命”状态。

我记得小孩小的时候，我带她出游、出国……钱是我出的，车是我开的，行程是我规划的，行李是我收拾的，内务是我做的，情绪价值是我提供的，科普和导游工作是我做的，往往等到了目的地，我已经累到不想玩了，但还得硬着头皮陪玩（得亏那会儿还年轻）。

但总体来说，比起有人“帮不上忙还拖后腿”的话，这种生活还算是轻松的了。

所以，如果一个挑大梁的养家女，跟一个养家男PK，如若她的收入、她对家人的照顾程度与养家男相当，那她绝对是比养家男能量更高、本事更强但也更累的。

我自己也时常感到“很累”，但只要我还想在职场和家庭独当一面，还想做个还不错的人，就根本从中解脱不了，因为这是系统性的失衡，无法靠个人力量扭转。

我估摸着大S在家庭里就是这种角色。每次看她突然去世的新闻，我也在想自己有天会不会也突然噶掉。

我之前讲过一句话：我的梦想是心安理得地在社会上和家庭里都做几天“人渣”，做人渣的过程中还能不内疚、不后悔。

我爱怎样就怎样，不再照顾别人的感受，身边所有人都得忍着我，而我不必忍耐任何人，我还能理直气壮、不内耗。

但这是不可能实现的。

一个反常识的现状（大概率）是：一个家庭里能量最大、负责养家的那个女人，反而是提供情绪价值最多的人，因为她给得出，给完了还有得剩。

男人就无需这样，他们若是成为家庭顶梁柱，全家人都会哈着他，争相给他提供情绪价值。

女性就是要比男性承担更多“情绪税”的，毋庸置疑。

情绪价值就是一种常常由女性提供、却由男性系统性接收的“隐形资源”。

这背后的逻辑，远比“谁脾气好”要复杂，它关乎权力结构、社会期待和情感劳动的隐性分配。

为什么能量大、养家当家的女性，在家庭中反而能给家人提供情绪价值？因为她必须像CEO一样稳定，才能维持整个家庭系统的运转。提供情绪价值，是她巩固自身地位、润滑人际关系的一种主动管理行为。

而养家、当家的男性往往是被“供奉”情绪价值的一方。为啥？因为传统观念认为，男性作为主要经济支柱，他的“情绪稳定”和“工作状态”是全家的核心资产。

因此，家庭的集体潜意识是“保护核心资产”，通过哄着他、顺着他来确保他能够持续产出。

社会文化也不鼓励男性发展细腻的情感表达和共情能力。

不是他们不想提供情绪价值，而是他们当中很多人不具备这种能力，甚至如果他们发怒，会被视为一种对家庭有破坏力、不安全的力量。

因此，家庭系统只能反过来适应他，向他输送情绪价值。

这个现状的反常识之处在于：一个已经承担了巨大经济压力的女性，非但没有因此获得情绪上的豁免或补偿，反而被期待承担更多的情感劳动。

她同时在打两份工：在外，需要去职场拼搏，创造经济价值。对内，在家里担任“首席情绪官”，维系家庭情感生态。

而一个承担经济责任的男性，往往只需要打好前一份工，后一份工则由全家为他提供“后勤支持”。

高能量的女性被迫成为了“超人”，而她的付出常常因为其表面的“游刃有余”而被视作理所当然。

一想到这种不平等，再一想到我妈从不向我弟弟索取情绪价值却向我索取、我女儿从不向她爸爸索取情绪价值却向我索取……我就好想发怒、砸东西、表现得情绪不稳定啊！

养家、当家的女人怎么那么苦……我也想像养家、当家的男人一样，回到家里当大爷。

*作者：晏凌羊，女，80后，中国作协会员，2001年云南省丽江市高考文科状元。著有畅销书《离婚七年》《所有的逆袭，都是有备而来》《公文写作》等畅销书十几部以及儿童绘本《妈妈家，爸爸家》。拥有十几年金融从业(管理)经验，现为广州某文化信息咨询公司创始人、某文化传媒公司联合创始人。出生于云南丽江，现居广州。乐以文字为窗，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有血有肉，有泪有笑，有错有对，期待与您共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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