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1年,大清国正忙着给八国联军赔款。
一个被通缉的福建举人,却带着1118个农民,在南洋莽林里签下了一份惊世骇俗的合同:租地999年。他们没枪没炮,却在鳄鱼和瘴气中,硬生生造出了一座"中国城"。
1898年9月21日,北京城里的血腥味还没散尽。
戊戌六君子的人头挂在菜市口示众,康有为、梁启超逃到了日本。慈禧太后的通缉令一张接一张地往各省发,第11个名字,叫黄乃裳。
这个49岁的福建举人,此刻正躲在上海的一间民房里。窗外是巡捕的脚步声,屋里是他颤抖的双手。三十年的科举梦,六次上书光绪帝的热血,一夜之间全成了通缉令上的罪状。
更让他心碎的是四年前的那场海战。弟弟黄乃模,致远舰副管带,和邓世昌一起冲向日本军舰,尸骨无存。国恨家仇,全压在这个读书人身上。
但黄乃裳没有选择等死。
1899年9月,他带着全家登上了开往新加坡的轮船。不是去逃命,是去找一条活路——不光是他自己的活路,还有千千万万福建老乡的活路。
此时的福建,旱灾连年。闽清县饿殍遍野,农民啃树皮、吃观音土。清政府除了收税,什么都不管。黄乃裳看着那些瘦得皮包骨的同乡,心里憋着一股狠劲:既然这个国家容不下我们,那就去海外造一个新的。
到新加坡后,他四处打听、考察。苏门答腊去过,马来亚转过,最后把目光锁定在了婆罗洲的砂拉越。
这是个奇葩政权。英国探险家詹姆士·布鲁克在东南亚建了个独立王国,白人当国王。传到第二代查尔斯·布鲁克手里,地有的是,就是缺人开发。黄乃裳心里一动:这不正好?
1900年4月,黄乃裳带着几个亲人到了砂拉越。他沿着拉让江走了十几天,河水浑浊,两岸是密不透风的热带雨林。蚊虫扑面,湿热得让人喘不过气。但黄乃裳看中了诗巫这块地——河流交汇,地势平坦,适合垦荒。
5月底,他去见了布鲁克二世。这次谈判,改变了历史。
谈判桌上,布鲁克二世翘着二郎腿,漫不经心。在他眼里,这个中国老头不过是又一个想发财的华人商人。
但黄乃裳开口就不一样:"我要带一千人来开垦,给我999年的土地使用权。"布鲁克愣了。999年?这辈子都用不完的时间。
黄乃裳接着说:"20年内免税,之后每英亩只收一角。我的人要有迁徙自由、信仰自由、言论自由。"他顿了顿,"最重要的,不纳丁税、不服公役、不当兵。"
布鲁克听完,沉默了。他心里在算账:这片荒地反正没人要,让中国人来开发,总比荒着强。而且这些条件,不就是把英国人的权利给他们嘛,也不算吃亏。
1900年5月,双方签了字。17条合约,白纸黑字。黄乃裳拿到合约的那一刻,手在抖。不是怕,是激动。这是中国人第一次在海外,用平等的身份,签下这么长年限的土地使用权。后来孙中山听说了,直接说:这是中国对外签的第一个平等条约。
合约签完,黄乃裳立刻回国。
他回到福建,挨村挨户地找人。闽清、古田、闽侯、永泰、屏南、福清……每到一个地方,他都说同一句话:"南洋有地,能活命。"
老乡们听了,眼里有光,但更多的是怕。去南洋?那不就是当"猪仔"吗?多少人去了就没回来。
黄乃裳急了。他把自己的家产全抵了,每人发安家费,还管船费。"我黄乃裳拿命担保,去了绝不是卖猪仔!"
终于,有人信了。
1900年12月23日,第一批91个人从福州出发。领头的是黄乃裳的帮办力昌和陈观斗,男女老幼都有,还有几个医生、工匠。船在海上颠了八天,到了新加坡。有人中途跑了,最后到诗巫的只剩72个人。
1901年2月20日,这72个人踏上了诗巫的土地。
眼前是什么?沼泽、烂泥、蚊虫成群,还有空气里弥漫的腐臭味。有人当场就哭了:"这是人待的地方吗?"
但没时间哭。黄乃裳已经在筹备第二批人了。
1901年2月7日,黄乃裳亲自带队,535个老乡跟着他出发。
船到新加坡,出事了。
有人传谣言:黄乃裳把大家卖给洋人当奴隶了!一时间,535个人全炸了锅。有人要跳船,有人要回去。眼看着就要乱成一团。
黄乃裳站在船头,脱掉长衫,露出胸膛:"我黄乃裳要是骗你们,天打五雷轰!"他指着远方,"那边有地,有活路。跟我走的,能活;不跟的,留在这儿等死!"卫理公会的林称美牧师也赶来安抚。闹腾了一夜,终于压下去了。
3月16日,船到诗巫。这一天,后来成了诗巫的开埠纪念日。
1902年6月7日,第三批500多人也到了。至此,1118个福州人全部到齐。真正的地狱,才刚刚开始。
诗巫的气候,是湿热、闷臭、致命的。白天气温三十几度,湿度百分之八十以上,汗流下来都是热的。晚上睡在亚答厝(草棚)里,蚊虫叮得人浑身是包。
更要命的是疟疾、霍乱、痢疾。水土不服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有人早上还在干活,晚上就烧得说胡话,第二天就没气了。
尸体一具接一具地埋。
黄乃裳自己也病倒过。五十多岁的人了,脱下长衫,换上短裤,和农民一起挖泥、砍树、搭棚。手上磨出血泡,脚上全是烂泥,但他不停。
他知道,一旦自己倒下,这1118个人就全完了。
最艰难的时候,黄乃裳站在工地上,看着远处的雨林,对着满身泥水的乡亲们吼:"我们回不去了!身后是通缉令,脚下是这片地。想活命,就得把它啃下来!"
就是靠着这股狠劲,1902年,第一批番薯收成了。
虽然产量不高,但至少能吃饱了。紧接着,有人试种胡椒,有人试种橡胶。学校建起来了,教堂建起来了,店铺也开起来了。
一个微缩版的"福州社会",在赤道雨林里转起来了。
但好日子没过多久,危机又来了。
开发是要钱的。黄乃裳向砂拉越政府借了4万元,全拿来给垦民当船费、买农具、搭房子。钱花得很快,但垦场的收益还没起来。布鲁克政府开始催债了。
更要命的是,布鲁克政府想在垦场里开赌场、卖鸦片。这是他们的主要财政收入,但黄乃裳死活不同意。
"开赌场?卖鸦片?那不是把老乡们往火坑里推吗?"黄乃裳当场拒绝。
布鲁克政府急了。没有鸦片和赌博,财政收入大减。他们给黄乃裳下了最后通牒:要么还钱,要么滚蛋。
黄乃裳拿不出钱。他所有的积蓄都填进了这片土地,哪还有现金?但他更清楚,如果自己赖着不走,整个垦场可能会被强行收回。那1118个乡亲的心血,就全白费了。
1904年7月,黄乃裳做了最后的决定。
他选择净身出户。为了保住垦民的土地,他独自承担所有债务,黯然登上了回国的轮船。
离开那天,诗巫码头上哭声一片。那些曾经跟他一起挖泥、一起扛树的汉子们,跪在地上,长跪不起。
黄乃裳没回头。他知道,一回头,自己就走不了了。
船开了,诗巫越来越远。黄乃裳站在船尾,看着那片他用命换来的土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值了。黄乃裳走了,但"新福州"活下来了。
他留下的组织架构和精神遗产,让这里迎来了真正的爆发。橡胶种植业起来了,随着汽车工业的兴起,诗巫的橡胶成了抢手货。那些曾经赤脚的垦农,变成了富庶的庄园主。
这在世界移民史上都是孤例。
1958年,诗巫命名了一条"乃裳路"。1967年,黄乃裳中学成立。2001年,诗巫福州垦场百年纪念,黄乃裳纪念公园和纪念碑揭幕。
而黄乃裳自己,回国后并没闲着。1905年,他加入了孙中山的同盟会。1911年11月9日,辛亥革命福建起义,63岁的黄乃裳率领300多人冲进福州城,光复后被推举为军政府交通部长。
1920年,73岁的他还去了广州,辅佐孙中山。1924年9月22日,病逝,享年77岁。
但他这一生最伟大的作品,依然是那座漂浮在海外的"新福州"。
它像一座丰碑,立在赤道边缘,无声地告诉世界:哪怕只给中国人一片沼泽,只要给足时间,他们也能还你一座奇迹之城。
那个999年的租约,虽然在后来的历史变迁中经历了无数波折,但它象征的那种"在此生根"的决心,却深深扎进了南洋的泥土里。
1118个人,999年的约定,一座永不消逝的中国城。
这就是黄乃裳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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