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3年的那个冬天,苏州彻底完了。
城墙外面,风刮得像鬼哭狼嚎,雨点子打在脸上生疼。
曾经威风八面的忠王李秀成,这会儿狼狈得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他一路跌跌撞撞逃到了溧阳,去找他的堂弟——侍王李世贤。
按理说,堂兄弟在这个节骨眼上重逢,怎么也得抱头痛哭一场。
可谁也没想到,两人见面没多久,差点没打起来。
吵架的原因就一个:这烂摊子没法收拾了,咱们往哪跑?
李秀成是一根筋,非要回天京(南京),说是要陪那个已经神神叨叨的天王洪秀全死在一块儿。
李世贤听不下去了,直接挡在他面前,抛出了一个把人吓一跳的想法:“这江山已经没戏了,姓洪的不值得你把命搭进去。
咱们干嘛不学学当年的耶律大石?
带着队伍往西边走,换个地盘重新开张!”
这话在当时听着是大逆不道,可现在回头看,那绝对是脑子最清醒的决定。
为了拦住一心想去送死的堂哥,李世贤甚至动了念头,想把李秀成给强行扣下。
可他还是低估了李秀成的倔脾气——那天晚上,李秀成感觉气氛不对劲,留下一封信,趁着夜色溜出了大营,硬是跑回天京那个死胡同去了。
看着堂哥消失在夜色里,李世贤长叹了一口气。
他心里清楚,这辈子怕是再也见不着这个兄弟了。
这对堂兄弟,一个是满脑子“忠义”的理想派,一个是只看利弊的现实派。
李世贤这辈子都在干一件事:拼命用自己的脑子,去填堂哥和天王挖出来的那个大坑。
可折腾到最后他才发现,这笔买卖,怎么做都是赔本。
想明白李世贤有多憋屈,你得先知道他有多大能耐。
好多人提起李世贤,都觉得他就是李秀成的小跟班。
其实在太平天国后半段,这小伙子的打仗本事,排进前三名一点问题没有。
1856年那场内讧之后,能打的人基本都没了。
洪秀全没招儿,只能提拔新人,这才有了后来的“四大金刚”。
李世贤在里面,那是出了名的又猛又硬。
他有多狠?
24岁那年,他在芜湖一战成名,一口气吃掉了清军五千人,还把清军的主帅邓绍良给砍了。
这个邓绍良可不是一般的小角色。
在大清朝,武将死了以后,能拿到的最高荣誉就是“忠武”这两个字。
历史上像岳飞、李靖这种大神级别的才配得上。
清朝两百多年,统共只给了8个人这个谥号,邓绍良就占了一个。
就这么个狠角色,最后栽在了24岁的李世贤手里。
不过李世贤有个“毛病”:主意太正。
他压根就看不上洪秀全。
在他眼里,那个整天躲在深宫里的天王,本事没有,瞎指挥第一名,根本不是干大事的料。
洪秀全也烦他,还专门派人盯着他。
于是,李世贤常年都在外面单干:将在外,老板的话当耳旁风。
除了堂哥李秀成说话好使,别人的帐他一概不买。
这种性格,也就注定了他后来的结局好不了。
把日历翻回到1862年。
这一年,李世贤纠结得头发都要白了,他的命运也就是在这会儿拐了个弯。
那会儿,李世贤已经拿下了浙江,把金华当成了自己的老窝,搞了个“天浙省”。
对外号称手底下有二十万大军,小日子过得那是相当滋润。
可偏偏他的邻居是个硬茬子——左宗棠的楚军。
左宗棠派了蒋益澧和刘典两员大将过来。
这两人那是出了名的难啃,特别是蒋益澧,当年连石达开都在他手里吃过亏。
两边在金华周围拉锯,谁也吞不掉谁。
就在这时候,李世贤碰上了一个要命的选择题。
情况是这么个情况:
老家天京快顶不住了。
曾国荃的湘军把雨花台围得水泄不通,洪秀全一天发五道金牌,逼着李秀成回去救命。
李秀成没辙,只能从上海撤兵,可回去一看,人手不够啊,想把曾国荃这颗钉子拔了,必须得有生力军。
这下子,李秀成把主意打到了金华的李世贤身上。
矛盾爆发了:
李秀成一趟一趟派人来催:老弟,赶紧带着队伍回来,咱们哥俩联手,把天京的围给解了。
这就给李世贤出了个死局。
去,还是不去?
不去吧,那是抗命,更是对不起兄弟。
在太平军这个圈子里,李世贤是李秀成一手带出来的,那感情不是一般的深。
可要是去呢?
李世贤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就等于去送死。
头一个问题,他的队伍太杂了。
说是20万大军,其实真正能打硬仗的广西老兄弟,满打满算不到五千人。
剩下十几万,全是刚收编的天地会武装。
这帮人顺风仗还行,一听说要背井离乡去拼命,分分钟就能散伙。
再一个,金华是老巢。
蒋益澧的楚军就跟老虎一样蹲在旁边,哪怕不打你,光在那儿盯着就够吓人的。
主力前脚一走,这帮天地会的杂牌军根本守不住金华。
这就是典型的“两头堵”:前线要去啃湘军这块硬骨头,后院随时会被楚军端了。
换个心狠手辣的军阀,这时候绝对是保住地盘要紧,死守金华不动窝。
可李世贤终究还是没过了“情义”这一关。
他在理智和感情之间挣扎了好久,最后还是向堂哥低头了。
他决定带兵回天京。
临出发前,他把好哥们李尚扬叫过来,下了个死命令:守住金华,不管楚军怎么挑衅都别搭理,我就要40天,40天以后我肯定回来。
40天。
这是李世贤给自己画的线,也是他押上的最后筹码。
结果很残酷,李世贤赌输了。
雨花台那仗打得太惨了,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曾国荃玩的是“结硬寨、打呆仗”,深沟高垒,再加上长江水师送补给,太平军的轻步兵哪怕再不要命,冲上去也是白给。
别说40天,打了一整年也没个结果。
更要命的是,洪秀全眼看雨花台解围没戏,又发神经逼着李秀成搞什么“进北攻南”,带着大部队在江北瞎转悠。
李世贤被死死粘在战场上,想走都走不了。
就在这时候,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来了。
金华那边,那些不靠谱的天地会队伍,一看老大走了,人心立马散了。
汤溪、兰溪、龙游的守军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接一个投降了蒋益澧。
留守金华的李尚扬那是孤掌难鸣,最后也被抓了。
这一把,李世贤赔了个底掉:
第一,金华这个大本营彻底丢了,“天浙省”成了泡影,他成了没根的浮萍。
第二,他的老娘在溧阳被湘军给抓了。
第三,他手里那点看家的老底子,在没完没了的拉锯战里消耗得干干净净。
这就是脑子给心让路的代价。
经历了金华这次大跟头,李世贤变了。
如果说以前他对洪秀全只是“看不顺眼”,现在那就是彻头彻尾的“绝望”加“恨意”。
所以,当1863年李秀成劝他一块儿回天京的时候,他才会说出那番“学耶律大石”的话。
那不是一时脑热,那是他用无数人命换来的教训:这艘破船沉定了,没必要跟着一块儿淹死。
可惜啊,李秀成没听进去。
李秀成跑回天京以后,悲剧还在继续。
到了1864年,天京被湘军围得跟铁桶似的,城里断粮了,甚至开始人吃人。
李秀成在绝境里,又想起了外面的堂弟。
他派人偷偷溜出城,找到正在江西转圈的李世贤,提了最后一个请求:
去江西腹地搞点粮食,然后带兵杀回来,掩护大伙儿突围。
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李世贤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哪怕到了这一步,他还是没能彻底狠下心。
他给李秀成回信:救我是愿意救,可我现在手里一粒米都没有,拿什么打仗?
等我弄到粮食,马上就来。
这话不是推脱。
李世贤当时确实在建昌、抚州那一带拼了命地筹粮。
他在等秋收,等那一批能救命的稻谷。
可偏偏没等到秋收,天京就破了。
1864年7月,湘军攻进天京。
李秀成护着幼天王突围没成,被抓以后送了命。
消息传过来,李世贤心里崩得最紧的那根弦,断了。
李秀成一死,李世贤跟“太平天国”这四个字的缘分,实际上也就断干净了。
在他看来,他之所以一次次违背自己的脑子,去执行那些必死无疑的命令,全是因为堂哥李秀成。
现在堂哥没了,他凭什么还要给那个昏庸的洪家卖命?
李世贤选择了袖手旁观。
他不听指挥,也拒绝向幼天王靠拢。
带着自己的队伍,头也不回地往南走,转战到了闽粤赣的边境。
这是一个特别冷静、特别残酷,但也特别无奈的决定。
他不再是谁的“侍王”,他只是李世贤。
离开了洪家那个小朝廷,李世贤反倒打出了一波小高潮。
他在福建拿下了漳州,建立了个新地盘,把清廷都给震动了。
但这老天爷没给他翻盘的机会。
孤军奋战的李世贤,最后在漳州兵败。
他一路撤退到广东镇平,想去投奔以前的老部下汪海洋。
但他忘了一件事,在太平天国这个早就散了架的组织里,不是每个人都像李秀成那么讲义气。
汪海洋怕李世贤来了以后夺他的权,在一个深夜,派人把他给暗杀了。
那一年,李世贤才31岁。
回过头看李世贤这辈子,你会感觉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他看透了洪秀全的无能,却改不了那个体制;
他看清了那是步死棋,却被兄弟感情绑架;
他明明有着像“耶律大石”那样的战略眼光,想在乱世里杀出一条活路,最后却死在了自己人的刀口下。
在那个疯狂的年代,活得太明白的人,往往比糊涂的人更痛苦。
信息来源:
《太平天国史稿》,罗尔纲著,中华书局。
《李秀成自述》,李秀成亲供。
《清史稿·列传二百九》,邓绍良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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