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的那个秋天,河南登封东白栗坪村的一处荒凉山坡上,一位从枪林弹雨里杀出来的开国中将,正对着一座堆起不久的新坟,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陪在旁边的人看得目瞪口呆。
都知道这位将军骨头硬,平时那是铁打的汉子,可这会儿,他的手死命地攥着裤兜,指节都发白了。
那个口袋里,揣着一张在此刻显得无比沉重的军用布票——那是他原本想亲手塞给坟里人的见面礼。
那个在坟头痛哭的人叫皮定均,当时的福州军区副司令员。
那是个大跃进搞得热火朝天的年份。
皮司令这次回这片“第二故乡”河南,原本安排的是一场走马观花的参观考察。
谁也没想到,就在登封这短短几天,他干了几件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出格”事,硬是把一场例行公事变成了一次直击灵魂的自我审视。
咱们把时钟往回拨,回到他吉普车刚开进登封县城的那一瞬间。
这一趟看似风光的返乡之旅,皮定均其实撞上了两个极难对付的“敌人”。
这两号敌人,不是装备精良的国民党整编师,也不是凶残的日军联队,而是看不见摸不着、却能用糖衣炮弹把人毁掉的东西:一个是“官僚架子”,一个是“吹牛皮”。
皮定均是怎么跟这两个玩意儿过招的?
他心里那本账,算得比谁都精。
第一回合,是跟“官僚架子”刺刀见红。
这事儿发生在他眼皮子刚触到登封县城的一刹那。
阔别整整十三个年头了。
想当年1945年农历八月二十六,他领着弟兄们从这里开始中原突围,那会儿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的旅长。
如今衣锦还乡,成了威风凛凛的司令。
县里的接待那是相当“隆重”。
车刚进城,满墙红纸黑字的大标语扑面而来。
除开那些常规的客套话,最扎眼、最让他不舒服的,是满大街贴着的“欢迎皮青天”。
换作旁人,看到这三个字,心里指不定多舒坦。
“青天”嘛,那是老百姓夸你清廉、公道,听着多顺耳。
可皮定均的反应,把县领导吓得够呛。
他当场脚底就像生了根,脸沉得能拧出水来。
摆在他面前的路只有两条:
要么“装糊涂”。
毕竟是大首长,地方上也是一片热心,睁只眼闭只眼,笑纳了这个高帽子,大家脸上都光彩。
要么“掀桌子”。
但这会让接待的人下不来台,场面肯定得僵住。
皮定均眼皮都没眨,直接选了第二条路,而且做得那叫一个绝。
他对着迎上来的县领导直接撂下狠话:“你们不把这些标语立马给我铲干净,我这就掉头回郑州,这城我不进了,也不看了。”
口气硬邦邦的,没半点商量余地,就是最后通牒。
为啥他对“青天”这两个字这么过敏?
说到底,是他对政治身份有着近乎洁癖的敏感。
在皮定均看来,“青天大老爷”那是旧社会的糟粕。
老百姓喊你青天,那是把自己当成了跪在地上的“草民”,把你当成了高高在上的“官老爷”。
要是共产党的高级将领认了这个名号,那就是默许了这种封建的主仆关系。
他心里的账算得清清楚楚:戴上了“青天”的帽子,就丢掉了“党员”的本色。
一直等到县里派人把那些标语刷得干干净净,皮定均这才肯住进招待所。
可这事儿没算完,那天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等到1959年国庆前夕,他碰到老同学张烽,才吐露了那晚的心声。
他在招待所里一遍遍问天花板:“难道我变质了?”
然后自个儿给自个儿吃定心丸:“我没变。
我还是那个给老百姓打工的普通党员。”
那怎么会冒出“皮青天”这种怪事?
他琢磨出的道理特别透彻:“是周围的环境变了。
党坐了天下,在群众和下面干部的眼里,我们这帮人都成了‘大官’,我也被归到‘大官’那一堆里去了。”
一旦被人当成“大官”,离脱离群众也就是一步之遥。
这个“下马威”,哪里是做给别人看的,分明是他给自己拉的一道高压警戒线。
第二回合,是戳破“吹牛皮”的泡沫。
要是说铲标语是为了正名分,那接下来的那顿饭,就是为了求个真话。
1958年的秋天,河南大地都在忙着“放卫星”。
来登封之前,皮定均在郑州刚听完省委第一书记吴芝圃的形势汇报,这一路上,“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的豪言壮语看得人眼花缭乱。
这股浮夸风,一直刮到了饭桌上。
到了白栗坪,接待方摆了一桌子硬菜,鸡鸭鱼肉堆成了小山。
在那个年头,在那样穷得叮当响的山沟沟里,整出这么一桌席面,那绝对是最高级别的“特供”。
皮定均瞅着这一桌子油水,眉头立马锁紧了。
他冷冷地问了一句:“搞这么丰盛干啥?”
这时候,陪同的干部顺嘴接了一句茬。
这话在当时可能算是标准的“政治正确”,但在皮定均听来,简直比针扎还难受。
那干部说:“现在日子好过了,老百姓平时都吃这个。”
这本来是一句典型的“表功”话,想显摆显摆大跃进的成果,证明老区人民已经过上了神仙日子。
可皮定均是什么人?
他在豫西的大山沟里钻了多少年,吃过多少苦,他对这片土地的贫瘠那是刻在骨头里的。
虽说解放九年了,但他绝不信老百姓能一步登天。
听到这话,皮定均“腾”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没长篇大论地讲道理,而是连着甩出三个短句:
“什么?
什么?
什么?”
这三个“什么”,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严厉。
那个干部当场吓得腿肚子转筋。
他哪能想到,一句顺着形势说的“好话”,能把司令员惹出这么大的火气。
饭桌上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尴尬得让人窒息。
皮定均心里明镜似的:这顿饭弄点鸡鸭鱼肉,虽说奢侈了点,那是地方上的一片心意,还能理解。
可你要是指着特供餐硬说这是老百姓的家常便饭,那就是在糊弄上级,就是在粉饰太平。
他深知老根据地虽然革命胜利了,但穷根子还没彻底拔掉。
这种“平时都吃这个”的瞎话,比那一桌子菜本身更让他恶心。
他发飙,不是因为菜太好,而是因为话太假。
第三回合,是一场生与死的遗憾。
饭桌上的这段插曲,更让皮定均铁了心要去“寻根”。
他要去看一个实实在在的人,一个绝不会喊他“青天”、也绝不会跟他扯谎的人——东白栗坪的高大娘。
这是他这趟回豫西最想见的人,没有之一。
为什么非见不可?
因为这是一笔“救命债”。
十三年前,也就是1945年那个节骨眼上,要不是高大娘冒死跑来报信,告诉他鬼子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皮定均的部队早就被“包饺子”捂在院子里了。
要不是高大娘指路,让他带着队伍在千钧一发之际抢占了白栗坪村边的小山头,他们根本撑不到天黑突围。
可以说,没高大娘,就没后来的中原突围,也就没今天的皮司令。
这十三年来,报恩的念头在他脑子里一刻都没停过。
这次回来,他准备得足足的:口袋里揣着那张军用布票,盘算着给老人家扯一身新衣裳,还要把她接到北京去,带她逛逛天安门,看看名胜古迹,让她好好享享清福。
这是一个功成名就的将军,对昔日救命恩人最朴素的一点心意。
可偏偏,老天爷给了他最狠的一棒子。
当他兴冲冲赶到高大娘家那个破旧的小院时,迎接他的不是老人的笑脸,而是邻居的一句冷冰冰的话:三个月前,高大娘病死了。
皮定均当场愣在那儿,半天没回过神。
他走进那个熟悉的小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院子早就不成样子了,墙皮脱落,透着一股子凄凉。
只有当年那两棵枣树,如今已经窜过了房顶——当年皮定均住这儿的时候,它们才只有手指头那么粗。
景物还在,人却没了。
这破败的小院,和外头大街上“亩产万斤”的豪言壮语简直是最大的讽刺;这迟到的布票,和饭桌上“平时都吃鸡鸭鱼肉”的谎言形成了最尖锐的对比。
这就是真实的豫西,真实的农村。
他的救命恩人,没能等到去北京享福的那一天,甚至可能是在贫病交加中咽气的。
过了好久,他才把目光从那些熟悉的景物上收回来,让人带路去坟地。
坟就在山坡上,新翻的黄土上已经冒出了嫩草。
皮定均在坟前立正,整理好军容,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随行的人看到,这位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硬汉,这会儿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那只手,死死地攥着口袋里的布票,捏得指节都在哆嗦。
他哭的,恐怕不仅仅是高大娘走了。
他在哭这份这辈子都还不上的恩情,也在哭这个现实跟理想之间巨大的落差。
他在用眼泪给自己提个醒:外面的标语喊得再震天响,饭桌上的牛皮吹得再大,也不能忘了这破旧的小院和这座长草的新坟。
这才是共产党员必须面对的真实世界。
那一夜在登封招待所的辗转反侧,最后在这个荒坡的坟前找到了答案。
皮定均用一次愤怒的罢宴、一次严厉的“铲标语”和一场痛哭,给这次特殊的“考察”画上了句号。
他没带走一点土特产,也没留下半句客套话,但他带回了比金子还珍贵的东西——对那种脱离群众的“官僚化”倾向,一辈子的警惕。
信息来源: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