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咱们来聊聊天,说说咱福清地面上几个老村子的名字。
先说说咱们福清这个总名儿。说起来都快一千一百年了,那是后唐长兴四年,公元933年的事。那会儿的闽王王延钧,看着这片地方,说了句话:“山自永福里,水自清源里,会于治所。”这话听着文绉绉,意思倒实在:山从永福里来,水从清源里来,在这治所之地汇合。得,就从“永福”和“清源”里头,各取一个字,拼成了“福清”。
您看,这名起得多讲究,把山水根源都烙在了名字里,是告诉后人别忘了本,别忘了咱从哪儿来。后来也叫过“玉融”,那是冲着南边的玉融山叫开的。这名儿像一块玉,温润,透着光,是另一种念想。一个地方的大名,往往定了调子,底下各个村落的名字,就像是这调子下头生发出的各异音符,各有各的腔,各有各的曲。
咱们就从龙山街道的玉塘村说起吧。这名儿改得有意思,是一段活生生的家族记忆和文化心思。最早不叫玉塘,叫石塘。元朝末年,天下不太平,有一支吴姓人家,从莆田那边迁了过来。人离了故土,心总还牵着,怕子孙忘了根,就用老家的地名做了新家的名字。老家莆田那边有个地方叫“黄石莲塘”,迁来的祖先就取了“黄石”的“石”,和“莲塘”的“塘”,合起来叫“石塘”。
这名儿用了好几百年,实在,但也只是实在。石头嘛,硬邦邦的,蹲在那儿。时间到了清朝,吴家出了个人物,叫吴从义,官做到了四川布政使,算是见过大世面的读书人。他觉得“石塘”这名字,固然是念祖,可少了点意思,不够雅致。读书人爱琢磨,他这一琢磨,琢磨出道理来了。“玉出于石”啊!再好的玉,最开始也是深山里一块不起眼的石头,得经过琢磨,才能温润生辉。这名儿一改,意境全出来了。从“石”到“玉”,变的不是一个字,是一层心思。它把对先祖筚路蓝缕开基的纪念(那最初的、粗糙的“石”),和对后世子孙温良成才、光耀门楣的期待(那经琢磨后温润的“玉”),全都包了进去。
这心思里,有传承,更有向上的盼望。它安静地告诉每一个村里的孩子,咱们的来处是一块朴实的“石”,但咱们的将来,可以是一块光洁的“玉”。这份向上向善的盼头,比什么华丽的训诫都更有力量,它沉在村名里,沉在每一天日出日落的寻常日子里。
说完了山里改名的雅事,咱们往海边走走,去看看福清跟莆田交界地方的新厝镇,那里有个村子,名头响当当,叫蒜岭村。您可能纳闷,怎么起个菜名当村名?这里头可没有种大蒜那么简单,它牵扯的是一段上千年的国家大事——驿传。最晚在宋朝那会儿,官府就在福清和莆田交界的草堂山,设了一个驿站,叫“蒜岭铺”。
驿站是干什么的?那是古代的高速公路服务区兼邮政局,传递公文,接送官员,维系着国家脉络的畅通。您想想,千百年前,多少加急的文书,多少南来北往的官吏、学子、商旅,在这“蒜岭铺”歇过脚,换过马?也许深夜一盏孤灯,照着驿卒疲惫的脸;也许清晨一阵马蹄,惊起山间的飞鸟。后来,驿站的房子可能挪了地方,但“蒜岭”这个名号,就像生了根一样,留给了这片土地,成了村名。所以,“蒜岭”两个字,听起来平常,底下压着的却是古代国家通信网络的一个节点,是历史车轮碾过的一道深深辙印。
它不像“玉塘”那样寄托着家族的私密情感,它更宏大,是历史公共记忆的化石。住在这个村里的人,每天念叨着“蒜岭”,其实就是在不经意间,念叨着一部流动的、关于道路与联系的中国历史。这份历史感,厚重,扎实,是这片土地另一笔看不见的财富。
咱们再顺着海边往海口镇去,那里有个梧屿村,名字起得更直白,完全是老百姓对大自然的观察和“翻译”。村子在龙江下游,早先时候,那地方是海里的一个岛,或者一片突出的礁石地。村子西头有一大块风化了的岩石,老辈人看着,越看越像一头卧着的黄牛。牛,在咱们福清的老话里,发音念作“梧”。
那么,这个像牛的石头所在的小岛或礁石岗,自然就叫“梧屿”了。您看,这名儿起得多形象,多生动!没有半点修饰,就是老百姓用眼睛看,用嘴巴说,然后定下来的。它不像“玉塘”有文人的雅趣,也不像“蒜岭”有历史的深意,它就是劳动人民对自己家园地理特征最朴素、最直接的“写生”。这里面有一种原始的、生动的智慧,是人把自己看到的世界,用最贴切的声音和字眼固定下来。
这种命名方式,在海边、在山里,非常普遍。它体现的是先民们与自然朝夕相处,对一石一水都了然于胸的亲切感。他们把自然看进了眼里,化进了生活,最后又用在了名字上。这种质朴的智慧,是生活本身教会他们的,是最接地气的文化。
说到文化,三山镇的瑟江村,村名本身的来源,老实说,现在能查到的、确凿的说法不多,咱们不乱猜。但是,这个村子在历史上留下了一笔,这一笔可是金光闪闪,那就是清朝道光年间,村里一位叫翁飞云的人,在福清著名的灵石山蝴蝶溪边,刻下了一个大大的“福”字。这个“福”字,如今成了福清“福”文化一个响当当的代表。
咱们中国人,谁不想要“福”呢?福气、福运、幸福,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期盼。瑟江村的这位先人,把这份最广大、最深厚的期盼,用最实在的方式——刻在石头上,留给了家乡的山水。这个举动本身,就充满了正能量。它不是一个村名,却比村名更能传递一种普遍的精神。它把个人的、家族的愿望,升华为对一方土地、对所有见到这个字的人们的祝福。
这份心意,穿越了近两百年,到现在,人们去到灵石山,看到那个“福”字,心里头还是会升起一股暖意,一份祈愿。
瑟江村,也因此和这个“福”字,和这份美好的祝愿,永远联系在了一起。这算不算这个村子留给后世最宝贵的精神财富呢?我想是的。
咱们这么一路说下来,您看,就这么几个村子,几个名字,已经能扯出这么一大片理来。有的讲的是家族根脉与文教传承(玉塘),有的讲的是国家历史的交通命脉(蒜岭),有的讲的是百姓眼中最鲜活的地理景象(梧屿),还有的,则关联着一种超越家族村落、对幸福生活的永恒祈愿(瑟江与“福”字)。
这些故事,都不是编的,是实实在在从老谱牒、旧方志、古石刻里走出来的。
它们拼凑起来,虽然不是福清的全部,但绝对是福清历史与文化肌理中几条重要的脉络。这里面有移民的艰辛与记忆,有对知识的尊重与向往,有对自然的细致观察与共生智慧,更有对美好生活的执着祝福。这些精神,不空洞,不浮夸,它们就藏在“玉塘”、“蒜岭”、“梧屿”这些每天被村民挂在嘴边的名字里,藏在山间海隅的寻常巷陌中。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