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我二十岁,高考失利,在家待了大半年,被我爸骂得抬不起头。后来经一个远房亲戚介绍,去了深山里的青云观当守山人。

说是守山人,其实跟保安没两样。道观建在半山腰,香火冷清,除了几个老道,平时连个香客的影子都难见到。我的工作就是看山门,打扫庭院,每天跟着一个叫“清风”的老道长巡山。

清风道长七十多岁,头发花白,背却挺得笔直,只是走路时总爱摸着腰间的一个旧葫芦。他话极少,巡山时就走在前面,脚步轻得像一片云,山路再陡,他也走得稳稳妥妥。

道观里的日子,比白开水还淡。

每天清晨,被晨钟叫醒,看着道长们做早课,诵经声在山谷里回荡,空灵又遥远。白天,我要么坐在山门口的石凳上,看着漫山的绿树发呆,要么就扛着扫帚,把道观的青石板路扫了一遍又一遍。

别的二十岁年轻人,要么在大学里挥洒青春,要么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而我,却在这深山里,陪着几个老道,听着晨钟暮鼓,数着日出日落。

心里的烦躁,像野草一样疯长。可这深山的宁静,又像一只温柔的手,把那些烦躁一点点抚平。久而久之,我也习惯了这种日子,只是偶尔想起未来,心里还是一片迷茫。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个多月,我对道观的一草一木都熟稔于心。哪棵松树的枝桠歪了,哪块石板下藏着蛐蛐,我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也是在这时,我才真正见到了道观的观主——玄清道长。

之前只是远远见过几次,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老者,清瘦,眼神却格外清亮,仿佛能看透人心。

那天傍晚,我正在庭院里劈柴,斧头抡得呼呼作响,心里的郁闷也跟着发泄了出来。突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年轻人,心浮气躁,劈柴也劈不稳。”

我猛地回头,玄清道长就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把拂尘,静静地看着我。

我赶紧放下斧头,有些局促地说:“观……观主。”

玄清道长点点头,走到我身边,看了看地上劈得歪歪扭扭的木柴,又看了看我:“你叫什么名字?”

“陈安。”

“平安的安?”

“嗯。”

他笑了笑,笑容很温和:“名字不错,就是人不安。”

我脸一红,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没再追问,只是指了指旁边的石凳:“坐下来,歇歇吧。”

我跟着他坐下,他看着远处的群山,缓缓说道:“这山,静了上百年,从来不会因为谁的心情而改变。人活着,也该像这山一样,守住本心,才能安稳。”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却觉得,这老道长好像看穿了我的心事。

从那天起,我总感觉玄清观主在留意我。

有时候我巡山,会看到他站在三清殿的屋檐下,远远地看着我;有时候我吃饭,一抬头,总能对上他那双清亮的眼睛。

他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看得我心里直发毛。

我跟清风道长提过这事,清风道长抿了一口酒,慢悠悠地说:“观主那是看你有根骨,是块可塑之才。”

我忍不住笑了:“我?根骨?我就是个连大学都考不上的废柴,能有什么根骨?”

清风道长却一脸认真:“观主的眼光,不会错的。”

我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只当是老道长安慰我。直到那天晚上。

十月的深山,夜里已经很冷了,山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

我锁好山门,照例巡最后一圈。道观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动风铃的叮当声,和我的脚步声。

走到观主的禅房外时,我愣住了。

禅房的窗户,竟然亮着灯。昏黄的灯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个淡淡的身影。

这个时间,观主应该早就休息了。难道出了什么事?

我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往里看去。

这一看,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玄清观主,正盘腿坐在蒲团上,双手结印,闭着眼睛。他的周身,仿佛有一层淡淡的光晕,随着他的呼吸,缓缓起伏。

更让我震惊的是,他的身体,竟然在微微晃动,不是左右晃,而是像一片柳叶,随着无形的风,轻轻摇曳,却始终保持着平衡。

我吓得大气都不敢出,手心全是汗。这……这是什么法术?

就在我准备悄悄离开时,屋里传来了观主的声音:“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我的耳朵里,像一声惊雷,让我心头一颤。

我推开门,低着头,不敢看他:“观……观主,我……我以为您出事了。”

玄清观主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像天上的星星。他摆摆手:“无妨,进来坐。”

我走到他对面,小心翼翼地坐下,心里七上八下。

“你来道观,两个多月了吧?”

“是。”

“觉得这里的日子,怎么样?”

“挺……挺清静的。”我绞尽脑汁,想了这么个词。

观主笑了:“是清静,还是觉得憋得慌?”

我脸一红,沉默了。被他说中了心事,我竟无言以对。

他也没再追问,而是伸出手,搭在我的手腕上。

一股温热的气流,从他的指尖传来,顺着我的手腕,流遍全身。我只觉得浑身舒坦,之前巡山的疲惫,一下子消失了大半。

“底子不错,就是心思太乱,气血不畅。”他收回手,缓缓说道,“年轻人,心不安,身就不稳。”

我心里一惊,他怎么知道我的心思?

“观主,我……”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人生就这样了,没什么指望了?”他打断我,问道。

我低下头,眼眶有点红。高考失利后,我一直活在自卑和迷茫里,觉得自己一事无成,未来一片黑暗。

“人生哪有一帆风顺的。”观主的语气,像一位长辈,温和又有力量,“一时的失意,不算什么。重要的是,要找到自己的方向,守住自己的心。”

他看着我,突然问道:“想不想学点东西?”

我愣住了:“学……学什么?”

“学点能让你心安神定,站稳脚跟的东西。”

我还是没明白。

玄清观主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我教你太极心法。”

太极心法?

我当时就懵了。太极我见过,公园里的老头老太太都会打,慢悠悠的,像是在跳舞。可“心法”是什么?难道是传说中的内功?

“观主,您……您是说,那种能强身健体,甚至能防身的太极?”

“太极者,无极而生,动静之机,阴阳之母也。”观主缓缓说道,“我教你的,不是公园里的花架子,是太极的根本,是心法。练好了,能让你心安神定,气血通畅,自然能强身健体,防身御敌。”

我咽了口唾沫,心脏怦怦直跳。虽然我不懂什么是心法,但能学到真东西,总比在这里浑浑噩噩强。

“想……想学!”我赶紧点头。

“好。”观主点点头,“但我有两个条件。第一,此事,不得向任何人提起。第二,练功贵在坚持,若是半途而废,就不用再来了。”

“我一定坚持!”我拍着胸脯保证,心里充满了期待。

那天晚上,我几乎一夜没睡。一想到自己要学传说中的太极心法,我就激动得不行。我仿佛看到,自己学会了心法,变得强大起来,再也不是那个被人看不起的废柴。

第二天晚上,我提前半个时辰,就等在了观主的禅房外。

山里的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偶尔传来的虫鸣,打破这死寂。我心里有点害怕,但一想到即将学到的功夫,胆子又壮了起来。

子时一到,禅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玄清观主站在门口,看着我:“来了。”

“来了。”

“跟我来。”

他带着我,穿过庭院,走到道观后面的一片空地上。这里铺着平整的青石板,周围种着几棵古柏,环境清幽,正是练功的好地方。

“看好了,我只教一遍。”观主说着,缓缓站定。

他开始打太极,动作慢得惊人,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双手缓缓抬起,又缓缓落下,脚步轻轻挪动,看似随意,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律。

他的动作,柔中带刚,静中藏动,仿佛与周围的山水融为一体。风吹过他的道袍,猎猎作响,他却像一座山,稳稳地立在那里。

“太极心法,重意不重形。”观主一边打,一边缓缓说道,“气沉丹田,意守本心,以柔克刚,以静制动。”

我站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努力记住每一个动作。

一套拳打完,观主收势站定,气息平稳,脸上没有一丝汗珠。

“来,试试。”

我走到空地上,学着观主的样子,抬手,落脚。可我的动作,僵硬又笨拙,完全没有观主那种行云流水的感觉。刚抬手,脚下就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别急。”观主走到我身边,轻轻扶住我的胳膊,“动作要慢,呼吸要匀。用心去感受,感受脚下的大地,感受身边的风,让自己融入其中。”

他手把手地教我,纠正我的姿势。他的手,温暖而有力,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气沉丹田,不是让你憋气,是让你把心思沉下去。”

“肩膀要放松,不要用力,太极讲究的是借力打力,不是硬拼。”

我按照他的指点,一遍一遍地练习。一开始,只觉得浑身僵硬,腰酸背痛。可练着练着,我渐渐找到了一点感觉,动作也慢慢流畅起来。

不知道练了多久,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观主才说:“今天就到这里。回去后,好好体会,明天继续。”

我点点头,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浑身的肌肉,像是被人捶打过一样,又酸又疼。可奇怪的是,心里却异常的平静,之前的烦躁和迷茫,好像都消失了。

回到宿舍,我倒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虽然身体还是疼,但精神却格外好,眼睛也比以前亮了许多。

从那天起,每天深夜,我都会跟着玄清观主,在那片空地上练习太极心法。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动作越来越熟练,也渐渐体会到了观主说的“意”。

我开始能感受到,脚下大地的厚重,身边风的流动,甚至能感受到,空气中草木的气息。

我的身体,也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以前,我总是精神萎靡,动不动就觉得累。现在,我每天都精力充沛,爬山巡山,一点都不觉得费劲。

我的饭量也大了不少,脸色也变得红润起来。清风道长看着我,总是笑眯眯地说:“你这小子,越来越有精神了。”

我只是笑笑,没有告诉他真相。

半年后,我的太极心法,已经练得有模有样了。

不仅动作流畅自然,还能感受到体内有一股温热的气流,随着动作,在经脉中缓缓流动。每次练完功,都觉得浑身舒坦,神清气爽。

更重要的是,我的心,真的静了下来。

坐在山门口,看着漫山的绿树,听着鸟儿的鸣叫,我不再觉得迷茫,也不再觉得烦躁。我开始享受这种宁静的生活,开始思考自己的人生。

玄清观主对我的进步,似乎很满意。他开始给我讲解太极的奥义,讲解阴阳平衡的道理。

“太极者,阴阳之总名也。动之则分,静之则合。”

“心法的核心,不是练力,是练心。心定,则气定;气定,则身定;身定,则万事定。”

“你现在,只是摸到了门径,想要真正领悟,还需要慢慢修炼。”

他的话,像一盏明灯,照亮了我前行的路。我开始明白,太极心法,不仅仅是一种功夫,更是一种人生的智慧。

那天晚上,练完功,观主没有让我离开。他递给我一杯热茶,茶水里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

“喝吧,补补气血。”

我接过茶杯,一饮而尽。一股暖流,从喉咙流到胃里,再扩散到四肢百骸,舒服得我差点呻吟出来。

“观主,您为什么要教我太极心法?”我问出了心里最大的疑惑。

观主看着远处的群山,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二十年前,我也有一个徒弟,和你一样大,一样的迷茫,一样的心思不定。”

“他很聪明,一教就会,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徒弟。我把太极心法倾囊相授,希望他能继承我的衣钵,将青云观的太极传承下去。”

“可惜……”他叹了口气,眼神里充满了失落,“他心太急,总想急于求成,追求所谓的‘强大’。最后,走火入魔,伤了经脉,只能遗憾下山。”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收过徒弟。”他转过头,看着我,“直到遇见了你。”

“你和他很像,却又不一样。你虽然迷茫,但内心深处,有一股韧劲,也有一颗向善的心。”

“我教你太极心法,不是希望你成为什么武林高手,只是希望你能通过练功,守住自己的心,找到自己的方向,不再像浮萍一样,随波逐流。”

听完观主的话,我眼眶一热,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跪在地上,对着观主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谢谢您,观主。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观主扶起我,笑了笑:“不用谢我,路,终究要自己走。我只是给你指了一条路而已。”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我在青云观已经待了一年。

我的太极心法,越来越纯熟,体内的气流,也越来越强劲。我的性格,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以前的我,自卑、浮躁、遇事冲动。现在的我,自信、沉稳、遇事冷静。

春节过后,山里来了几个不速之客。

是几个盗墓贼,听说青云观后山有古墓,想来碰碰运气。他们手里拿着家伙,态度嚣张,不仅砸了道观的功德箱,还扬言要拆了道观,挖开古墓。

道观里的道长们,都是出家人,讲究以和为贵,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清风道长上去阻拦,还被他们推搡在地,差点摔倒。

我当时正在巡山,看到这一幕,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我快步走过去,挡在道长们面前,冷冷地看着那几个盗墓贼:“这里是道观,容不得你们撒野!”

为首的一个壮汉,满脸横肉,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不屑地说:“哪里来的毛头小子,也敢管爷爷的闲事?赶紧滚开,不然连你一起收拾!”

说着,他伸手就朝我推来。

我心里没有一丝慌乱,身体下意识地一侧,同时抬手,轻轻搭在他的胳膊上,顺着他的力道,轻轻一拉。

那壮汉根本没想到我会这么做,重心不稳,“扑通”一声,摔了个狗吃屎。

其他几个盗墓贼都愣住了,没想到我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年轻人,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

“妈的,敢动手!兄弟们,上!”

几个盗墓贼嗷嗷叫着,朝我冲了过来。他们手里拿着棍子、扳手,下手狠毒。

我深吸一口气,静下心来,脑海里闪过太极心法的口诀。

“以柔克刚,以静制动。”

我脚步轻轻挪动,身体像杨柳一样,灵活地避开他们的攻击。他们的棍子、扳手,每次都差一点打到我,却始终碰不到我的衣角。

偶尔,我会伸出手,轻轻一推,或者一拉,那些盗墓贼就像失去了控制一样,一个个摔倒在地。

整个过程,我没有出一拳,没有踢一脚,只是靠着太极的借力打力,就把几个盗墓贼打得东倒西歪,爬不起来。

道观里的道长们,都看傻了。清风道长张大了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

那几个盗墓贼,躺在地上,看着我,眼里充满了恐惧。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这么多人,竟然打不过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年轻人。

我拿出手机,报了警。很快,警察就来了,把那几个盗墓贼带走了。

道观里,又恢复了平静。但我的心,却异常的平静。没有一丝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淡然。

我终于明白,观主教我太极心法,不是让我用来打架的,而是让我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守住自己的本心。

玄清观主把我叫到他的禅房里。

“今天的事,我都知道了。”

“观主,我……”

“你做得很好。”他打断我,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保护道观,保护同门,是你的责任。你没有用强,只是借力打力,可见你已经领悟了太极的真谛。”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在道观,已经一年了。你的心,已经定了,也找到了自己的方向。是时候,下山去看看了。”

我心里一惊:“观主,您要赶我走?”

“不是赶你走。”观主摇了摇头,“山里的宁静,能让你静心,却不能让你成长。你还年轻,应该去外面的世界,经历风雨,才能真正成熟。”

“太极心法,你已经学会了。记住,无论走到哪里,都要守住自己的心,以柔克刚,以静制动。遇到困难,不要退缩;遇到诱惑,不要迷失。”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泛黄的线装书,递给我:“这是《太极图说》,是太极心法的总纲。你带在身边,好好研读,能领悟多少,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我接过书,手指触碰到那粗糙的纸页,心里五味杂陈。一年的相处,我早已把这里当成了家,把观主当成了亲人。现在要离开,我真的舍不得。

“观主,我……我舍不得您,舍不得道观。”我哽咽着说。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观主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神里充满了期许,“去吧,孩子。记住,心在哪里,家就在哪里。只要你守住本心,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迷路。”

第二天清晨,我收拾好行李,向观主和道长们告别。

清风道长递给我一个布包,里面装着一些干粮和草药:“路上小心,照顾好自己。要是累了,就回来看看。”

我点点头,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玄清观主站在三清殿前,看着我:“去吧。记住,太极心法,重意不重形。心定,则万事定。”

“弟子记住了。”我对着观主,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下山。

走到半山腰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青云观,静静地坐落在群山之中,晨雾缭绕,像一幅水墨画。玄清观主的身影,依然站在三清殿前,远远地看着我。

我擦干眼泪,转过身,大步向前走去。

我知道,我的人生,从此掀开了新的一页。

山里的一年,观主教我的,不仅仅是太极心法,更是一种人生的态度。

那句“心定,则万事定”,像一盏明灯,照亮了我前行的路。

我想,这辈子,我都不会忘记。

不会忘记深山里的青云观,不会忘记慈祥的玄清观主,更不会忘记,那个深夜,他教我太极心法时,说的每一句话。

多年以后,无论我遇到多大的困难,多大的诱惑,只要想起观主的话,想起那套慢悠悠的太极,我的心,就会瞬间平静下来。

因为我知道,只要守住本心,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没有走不通的路。

而那句让我终身铭记的话,不是什么高深的口诀,只是观主送别我时,说的那句——

“心定,则万事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