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老家镇上的小超市门口，碰见了老同学建国。我们站在堆着促销大米和食用油的货架旁，聊了会儿天。他问起我在城里的生活，我含糊说了句还行，凑合过。
他叹了口气，说起自己刚办下来的退休金，一个月一千六。他说这话时，眼神有点躲闪，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购物袋的提手。我也不知道怎么了，话到嘴边，脱口而出，我也差不多，两千五左右吧。
其实，我的远不止这个数。但那一刻，看着他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夹克，看着他身后货架上那些需要精打细算才能带回家的日用品，那句实话，我怎么也说不出口。
好像说出真实的数字，就会在我们之间划下一道看不见的、令人尴尬的鸿沟。我只是想，让这场老友重逢，显得不那么像一场生活的对比与审视。
回家后，我心里一直有点不是滋味。我们这代人，好像总活在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比较里。比工作，比孩子，比房子，现在，连退休金都成了新的度量衡。
年轻时为前途迷茫，中年时为家庭负重，老了，似乎还要为这一个月的几千块钱，暗自掂量自己的成败。这种焦虑，它不声张，却像背景音一样，嗡嗡地响在大多数普通人的生活里。
我们很少承认，其实很多时候，我们累，不是因为不努力，恰恰是因为太想努力做好一切，做一个合格的父母，一个可靠的伴侣，一个不让父母担心的子女，一个在社会坐标里过得去的人。
我们怕被落下，更怕被同情。所以，我们学会了用还行就那样来包装自己的窘迫与疲惫，也用善意的谎言，去维护别人那一点脆弱的体面。这没什么高尚的，这只是我们普通人之间，一种笨拙的温柔。
几天后，我收到好几个包裹，都是从老家寄来的。打开一看，是老家特产，腊肠、笋干、还有两罐自制辣酱。里面夹着一张建国的字条，歪歪扭扭地写着，城里东西贵，这些你留着吃。我这儿地里都有，别嫌弃。
我捏着那张字条，站在一堆朴素的土特产中间，眼眶突然就热了。我那个出于复杂心理的谎言，在他那里，得到的却是一份毫无杂质的、沉甸甸的牵挂。
他可能觉得，我那两千五的日子，也比他的一千六宽裕不到哪里去，他想着的是，能帮我省一点，是一点。
你看，生活有时候就是这样。它给我们出难题，让我们为数字焦虑，为比较心慌。但在这些冰冷的东西下面，流动的依然是人与人之间最本真的暖意。
我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上，扛着压力，忍着不易，偶尔自我怀疑，常常觉得不被理解。这几乎是所有普通人的共同剧本。
但或许，我们可以试着对自己宽容一点。承认自己的局限，接纳偶尔的无力，不必永远强撑我过得很好。
也试着去看见，在那些和我们一样步履不停的人身上，那份没有被生活磨掉的、质朴的善意。这份善意，比任何数字都更能定义我们生活的温度。
那个谎，让我羞愧，也让我温暖。它像一面镜子，照见了我的世故，也映出了他的赤诚。往后的日子，我大概还是会为很多事焦虑。但我会记得那几个包裹的重量。
它们提醒我，在算计与体面之外，人生还有更重要的东西，值得我们去珍惜和相信。
你呢，有没有过那种，因为怕比较而言不由衷的时刻？后来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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