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珠江,如碧玉带般贯穿广州城郭。江水之北,天河区高楼耸峙,流光溢彩,世人谓之“河北”;江水之南,是我所居的海珠,老广州人仍亲切唤作“河南”。
珠江边上龙潭村,如今位置极佳。
北望广州塔,似触手可及;南临海珠湖国家湿地公园,风景宜人。距广州新文化馆、琶洲西区都仅有百米千米。
民俗学者莫林在《南溆风情》中曾意味深长地写道:
广州这座国际都会,“河北”已然属于全世界,“河南”,却依然属于老广州。
而“河南”已然成为我生命中的“隐秘”,以及中年归宿。
我们常不远千里去寻觅他乡风俗,却容易忽略脚下这片土地——海珠,她的肌理间,犹存着岭南最鲜活的风韵。
海珠人一句戏言,本地藏着“三只宝蛋”:
细想“三诞”,皆是流传百年、香火不断的民间盛事。
有趣的是,所祭奉的洪圣、天后、北帝,无一不是司水之神。
想来也自然,海珠四水环绕,宛若浮于江心的翠岛,水,早是浸透此地骨血的了。连我自己的名姓之中,也藏着三点两点水意,仿佛与这方水土有着天生的契缘。
从都市文化的肌理看去,“河南”与“河北”,恰似老城文化与新城文化的两面:
二者彼此冲撞,又悄然融合;形成反差,又暗自对话。
真正的都市文化,岂止是时尚与全球的浪潮?它更应是一座城市记忆的绵延,是传统在当下生活里或隐或显的呼吸。
羊城先人的生活方式,早已化为我们衣食住行间无形的韵律,在这座飞速向前的国际都市里,静静流淌,不曾中断。
岁月不老,活力一直在。
你看眼前生机勃勃龙潭村,便是岭南水乡一幅活着的古画——
村内河涌如脉,纵横交错;古桥静卧,气势犹存;更有巨榕参天,绿荫如盖。从前村民出入,皆凭一叶扁舟,欸乃声里,岁月悠悠。
村野不远,便是七星岗古海岸遗址,相传远古之时,此地犹是浩瀚汪洋,有神龙潜栖,故得“龙潭”之名。
如今,这村落安然坐落在广州新中轴线上,面朝波光潋滟的海珠湖,门前地铁蜿蜒如龙,享受尊位。
她又仿佛一枚被时光精心包裹的“琥珀”,在都市的喧嚣浮华中,凝固了一整幅静谧的岭南旧梦。
村口那座古牌坊,故事层叠。
清朝御赐牌坊,原有四等之分,是奉旨官建,还是恩准自建,是见诸公文,还是口谕相传,其中门道,村中老支书何礼谦讲得头头是道。
我与何老相识已逾十载,他年近八旬,身形清瘦微佝,精神却极矍铄,话音洪亮,中气十足。
每逢省文化学会年会,他必欣然赴会,与我握手时力度始终热烈。
此刻,他站在牌坊下,用那半粤半普的乡音徐徐讲解。
阳光透过古榕树的缝隙洒落,仿佛为整座古村镀上了一层温润光晕,令一砖一石熠熠生辉。
此番我是应邀来参加海珠区作家协会的年会,会场便设在村中一座数百年的老宅里。
在弥漫着旧木清香的屋宇下,谈论岭南文脉与文学的时代担当,别有一番深沉感慨。
抬眼可见岁月斑驳,俯首能触人民体温,在这里,我看见了文学最本真的热爱,也感受到了那份诚恳质朴的人情暖意。
村中“兴仁书院”的门楼之上,悬有石额一方,刻着四个苍劲大字——“文澜锁钥”。
我驻足专注良久,心中翻涌不休。
这四字,曾锁住多少科举士子的期盼,又开启过多少锦绣文章?
遥想当年,书院内必是书声琅琅,而窗外河涌之上,端午龙舟鼓声与呐喊想必正酣。
那书声与舟声,一文一武,一静一动,交织成了岭南水乡最生动的交响。
恍惚间,我仿佛看见一片白鹭被惊起,从河涌深处的绿荫里翩然飞向青天,为这古老画卷添上一笔灵动诗趣。
这便是海珠,便是“河南”。
在高楼广厦的倒影之畔,她依然守护着自己的江河、自己的节诞、自己的古村与文脉。
她轻轻地告诉你我:
一座伟大的城市,不仅要有冲向未来的速度,也应有回眸历史的深情。
那“三只蛋”所孕育的,不仅是祈福的香火,更是一方水土赖以存续的文化基因。
今日此时,过去与当下正温柔对视。而我们,正是这对视交流中,生生不息的传承者。
向你致敬,龙潭村,“都市中的时光琥珀”。
2026-1 广州
【作者简介】
江冰,广州岭南文化研究会会长、广东省文化学会副会长、广东财经大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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