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推开那扇木门的瞬间 —— 我爸明明笑着进的养老院,怎么会在这地方藏着这么多掏心窝子的东西!
那天我本来是去养老院看他的,买了他最爱吃的香蕉,还有他总说嚼着香的纸皮核桃。车刚停在夕阳红养老院门口,就看见王姐拿着扫帚在扫院子里的落叶,她看见我就直起腰,手里的扫帚还挂着几片黄叶子。
“李伟啊,你来得正好,” 王姐的声音有点急,她走过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灰,“你爸今早七点多就出去了,手机忘在房间里,我喊他他说就去附近转转,这都快中午了还没回来。”
我心里 “咯噔” 一下,赶紧掏出手机想给我爸打电话,手指按到拨号键才想起王姐说他没带手机。“他没说去哪吗?” 我把香蕉和核桃放在门口的石桌上,声音都有点发紧,“他这身体,万一出点事可怎么办?”
王姐皱着眉摇头,手里的扫帚柄被她攥得发白:“没说具体地方,就说要是你来了,要么在养老院等,要么就去他之前给你的那个地址看看。”
地址?我这才想起上周送我爸来养老院的时候,他临走前塞给我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当时我光顾着跟他念叨 “住不惯就说”,随手就塞钱包里了,压根没看上面写的啥。
我赶紧拉开钱包拉链,翻了半天终于找出那张纸条。纸条是用我爸常用的那种方格稿纸撕下来的,边缘还不齐整,上面是他歪歪扭扭的字 —— 城东老胡同 37 号。
我盯着这行字愣了好一会儿,城东老胡同不是三年前就拆了吗?我记得当时新闻里还说要建商业广场,怎么会有 37 号这个地址?
“王姐,你知道这地方吗?” 我把纸条递过去,王姐凑过来看了看,又摇了摇头:“没听过呢,不过你爸之前跟我聊过,说他年轻时候在城东待过,说不定是老地方?”
我没再多说,跟王姐交代了一句 “我去找找,有消息给你打电话”,就赶紧开车往城东赶。车开在柏油路上,我脑子里全是上周送我爸来养老院的场景。
那天我爸收拾了一个半旧的帆布行李箱,里面没几件衣服,倒是塞了不少老照片,还有一件洗得发白的小棉袄 —— 那是我五岁的时候穿的,袖口都磨破了边。我当时还笑他:“爸,这破棉袄你还留着干嘛?早该扔了。”
他却把棉袄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箱子最底下,手指在棉袄领口摸了摸:“留着呗,你小时候穿这个棉袄,在雪地里跑,摔得满身是雪还笑,你妈当时追着你喊‘慢点’。”
我听着心里有点酸,我妈走得早,我十岁那年急性阑尾炎,她半夜送我去医院,路上淋了雨,回来就发烧,后来转成肺炎,没几天就走了。从那以后,我爸就又当爹又当妈,拉扯我长大。
到了养老院门口,我爸牵着我的手往里走,他的手很糙,指关节上还有老茧,那是年轻时在工厂干活磨出来的。当时护工王姐迎上来,笑着说:“李叔,您可算来了,我这屋都给您收拾好了,靠窗的位置,采光好。”
我爸跟王姐客气了几句,又转头跟我说:“小伟,你回去吧,不用惦记我,我在这儿挺好。” 他说着就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塞到我手里:“要是想我了,就去这地方看看,那是爸的老念想。”
我当时接过纸条,顺手塞进口袋,还跟他开玩笑:“爸,您这是留后手呢?怕我不来看您啊?”
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拍了拍我的胳膊:“臭小子,我是怕你忙忘了,这地方有你小时候的事。”
我那时候哪能想到,他说的 “小时候的事”,会是这么沉甸甸的一堆回忆。
车开到城东,路边的景象越来越陌生。以前热闹的菜市场变成了围起来的工地,挂着 “商业广场施工中” 的牌子,路边的老槐树也砍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棵光秃秃的树桩。
我按着导航找老胡同,导航提示 “目的地附近无道路”,我只能慢慢开,逢人就问。有个捡废品的老奶奶蹲在路边捆纸壳,我停下车探出头:“奶奶,您知道老胡同 37 号在哪吗?”
老奶奶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我半天,才慢悠悠地说:“老胡同啊?早拆了,就剩最里面几间老房子没拆,说是要留着做什么纪念馆。37 号…… 好像是以前李建国住的地方,你找他?”
我心里一紧,赶紧点头:“对,李建国是我爸!您认识他?”
老奶奶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认识啊,以前跟我家老头是一个工厂的,他媳妇手艺好,总给我们送她做的咸菜,可好吃了。他家那间房子,就挨着老槐树,夏天的时候,我们都在树下乘凉。”
我按着老奶奶指的方向,往胡同最里面开。路越来越窄,最后只能停在路边,步行进去。地上全是碎石子,硌得鞋底生疼,两边的墙都拆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半米高的断壁,上面还留着以前用红漆写的 “拆” 字。
走了大概五分钟,我就看见一棵老槐树,树干得两个人才能抱过来,树枝上还挂着几个干枯的槐豆。树下果然有一间平房,木门上挂着个褪色的木牌,上面刻着 “37” 两个字,字上的红漆都快掉光了。
木门是虚掩着的,留着一条缝,能看见院子里的青石板路。我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推开木门,“吱呀” 一声,门轴发出老旧的响声,像是在跟我打招呼。
院子里的青石板被扫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落叶,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石椅,石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缸身上印着 “劳动模范” 四个红字,边缘还有一道明显的磕碰痕迹 —— 那是我小时候爬桌子,把搪瓷缸碰掉地上摔的。
我走到石桌前,伸手摸了摸搪瓷缸,缸壁还是温的,像是刚有人用过。这时候,屋里传来 “哗啦” 一声,像是翻东西的声音。
我心里一紧,难道有人在里面?我轻轻走到屋门口,门没关,能看见里面的景象。
墙上挂满了照片,最中间是一张黑白照片,上面是我妈年轻时的样子,她穿着碎花衬衫,扎着两个麻花辫,笑得特别甜。旁边全是我的照片:有我满月时裹在襁褓里的,有我上小学第一次得三好学生的,有我初中毕业跟我爸的合影,还有我结婚时穿着西装的照片。每张照片下面都用红笔写着日期,字迹跟我爸写的地址一模一样。
桌子上放着一个翻开的笔记本,我走过去,看见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第一页的日期是我妈走的那天,上面写着:“小伟今天哭了一天,抱着他妈的衣服不肯撒手,我得坚强,不能让他看出来我难受。以后我就是小伟的天,不能倒。”
我接着往下翻,每页都记着我的事:“小伟今天上幼儿园,没哭,还跟老师说再见,我心里高兴。”“小伟考试考了 98 分,回来跟我炫耀,我给他做了红烧肉,他吃了两大碗。”“小伟今天跟我吵架,说我不懂他,我没生气,他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小伟结婚了,娶了个好姑娘,我放心了,就是晚上睡不着,想他妈的时候,就看看这笔记本。”
翻到最后几页,日期是上个月,上面写着:“小伟最近总加班,回来都快十二点了,还得给我热饭,我看着心疼。他媳妇每天早起给我做粥,我知道她累,我不能再拖累他们了。养老院挺好,有医生,有老伙计,他们不用惦记我。老房子我跟居委会说好了,留着,想小伟他妈了,就来这待会儿,这里有我们一家的回忆。”
“哗啦” 一声,我手里的笔记本掉在了桌子上,眼泪 “啪嗒” 一下砸在纸页上,把字迹都晕开了。
“小伟?你怎么来了?”
我回头一看,我爸提着一个菜篮子站在门口,篮子里装着一把青菜和一块豆腐,他身上还穿着养老院的蓝色马甲,袖口沾了点泥土。
我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说去附近转转吗?他为什么要瞒着我?
我爸把菜篮子放在地上,走过来捡起桌子上的笔记本,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眼泪印,笑着说:“哭啥啊,多大的人了,还跟小时候一样。”
“爸,” 我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哑得厉害,“您这是干嘛啊?家里又不是容不下您,您为啥要躲在这?还要去养老院?”
我爸拉着我坐在石椅上,他的手很暖,握着我的手,就像我小时候受委屈时他做的那样。“不是躲,” 他叹了口气,眼睛看着墙上我妈的照片,“是我住着不自在。你每天上班那么累,回来还得陪我说话,你媳妇怀着孕,还得给我洗衣做饭,我看着心里难受。”
“怀孕?”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着他,“您怎么知道?我还没跟您说呢。”
“王姐跟我说的,” 我爸笑了,“你媳妇上周来养老院看我,我看她总恶心,就问了一句,她才跟我说的。我没告诉你,是怕你分心,你工作忙,别因为这事影响了。”
我心里更难受了,我媳妇怀孕快两个月了,我本来想等稳定了再跟我爸说,没想到他早就知道了,还替我们着想。
“爸,那您去养老院,就是为了不拖累我们?” 我看着他的头发,比上次见他时又白了不少,眼角的皱纹也深了,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也不全是,” 我爸拿起石桌上的搪瓷缸,倒了杯热水递给我,“养老院里有医生,我这身体不好,去年中风过,万一哪天再出点事,养老院有人照顾,你也不用半夜往医院跑。再说,我在这老房子待着,也不寂寞,有你妈陪着我呢。”
他指了指墙上的照片:“你妈生前最喜欢这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我们就在树下吃饭,你那时候总爬树,有一次摔下来,把膝盖磕破了,你妈抱着你哭,说我没看好你。我当时还跟她吵架,说男孩子皮实点好。”
我想起那件事,那时候我才六岁,非要爬树摘槐豆,结果脚一滑摔了下来,膝盖流了好多血。我妈抱着我往医院跑,我爸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我掉在地上的槐豆。后来我妈总说我爸惯着我,我爸就笑着说:“儿子高兴就行。”
“爸,我对不起您,” 我握着他的手,眼泪又忍不住流下来,“我以前总嫌您唠叨,嫌您不会用智能手机,嫌您跟不上时代,还让您去养老院,我真是个混蛋。”
“别这么说,” 我爸拍了拍我的手背,“你是我儿子,我知道你孝顺。你小时候,我带你去公园玩,你非要买棉花糖,我没带钱,你就坐在地上哭,我当时还凶你,后来跑了两条街去给你买。你那时候跟我说,‘爸,以后我长大了,给你买好多好多棉花糖’,我到现在都记得。”
我笑了,眼泪却还在流。那时候的事我早就忘了,没想到我爸还记得这么清楚。
“对了,” 我爸突然想起什么,站起来往屋里走,“我给你看个东西。”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木盒,盒子是红木的,上面刻着花纹,有点褪色了。他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个银锁,锁身上刻着 “长命百岁” 四个字,还挂着两个小铃铛,一晃就 “叮铃” 响。
“这是你出生的时候,你爷爷给你的,” 我爸把银锁递给我,手指在锁身上摸了摸,“你妈一直把它放在枕头底下,说能保佑你平平安安。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建国,以后小伟有孩子了,你把这个银锁给孩子戴上,就当我保佑他了’。”
我握着银锁,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却感觉心里暖暖的。我看着银锁上的花纹,想起我妈生前总说,等我有了孩子,她要亲自给孩子戴银锁,还要教孩子唱童谣。
“爸,” 我把银锁放进兜里,拉着他的手,“跟我回家吧,别在养老院住了。家里有地方,我媳妇也想您回去,孩子出生后,还需要爷爷带呢。”
我爸愣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怕给你们添乱,孩子出生后,你们够忙的了,我这身体……”
“不添乱,” 我打断他,声音很坚定,“您能帮我们带带孩子,我们还能轻松点呢。再说,我想每天都能看见您,想每天都吃您做的红烧肉,想跟您一起在树下下棋。”
这时候,我手机响了,是我媳妇打来的。我接起电话,她的声音很温柔:“老公,你找到爸了吗?我炖了鸡汤,想给爸送过去。”
“找到了,” 我看了一眼我爸,笑着说,“你过来吧,我们在城东老胡同 37 号,咱跟爸一起在这吃午饭。”
“好,我马上就来,” 我媳妇顿了顿,又说,“对了,我还带了您爱吃的酱肘子,爸肯定喜欢。”
挂了电话,我爸看着我,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你媳妇真是个好姑娘,跟你妈一样,心细。”
“那可不,” 我笑着说,“您以后跟我们一起住,就能天天吃她做的饭了。”
我爸点了点头,眼睛里有点湿润:“好,听你的,回家。”
没过多久,我媳妇就来了,她提着一个保温桶和一个塑料袋,看见我爸就笑着说:“爸,我给您炖了鸡汤,还买了酱肘子,您尝尝。”
我爸接过保温桶,笑得合不拢嘴:“你怀着孕呢,怎么还这么折腾,应该我给你炖才对。”
“我年轻,没事,” 我媳妇坐在石椅上,拉着我爸的手,“爸,以后您就跟我们一起住,我每天给您做您爱吃的,您要是想这老房子了,我们周末就陪您来,好不好?”
我爸点了点头,说:“好,好,都听你们的。”
我们一起在院子里做饭,我爸烧火,我媳妇洗菜,我切菜。我爸烧火的时候,用的是他提前劈好的柴火,一根根码得整整齐齐,他说这样烧起来旺。我媳妇洗菜的时候,用的是院子里的压水井,她说这样的水凉,洗出来的菜新鲜。
做饭的时候,我爸还跟我们说他年轻时候的事,说他跟我妈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老胡同,我妈当时来给他送工厂的通知,他看见我妈就脸红了,连话都说不利索。我媳妇听得哈哈大笑,说我爸年轻时肯定是个腼腆的小伙子。
饭做好了,我们坐在石桌旁吃饭,鸡汤很鲜,酱肘子很香,还有我爸炒的青菜,绿油油的,特别好吃。我爸给我媳妇夹了块鸡肉,又给我夹了块肘子,说:“多吃点,你上班累,你媳妇怀着孕,都得补补。”
我看着我爸的笑脸,看着我媳妇温柔的眼神,心里突然特别踏实。我知道,这就是幸福,一家人在一起,不管在哪里,都是最幸福的。
吃完饭,我们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我爸锁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说:“以后常来看看。”
我点了点头,说:“一定来,周末我们就带孩子来,让他看看爷爷和奶奶曾经住过的地方。”
车开在回家的路上,阳光照在车里,暖暖的。我爸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那个银锁,时不时晃一下,听着铃铛的声音。我媳妇坐在后排,靠在我的座位上,轻轻哼着童谣。
我看着前方的路,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多陪我爸,多跟他说话,多听他讲以前的事,不让他再孤单。我知道,我妈在天上看着我们,她肯定也希望我们一家人好好的,开开心心的。
车开了没多久,我爸突然说:“晚上我给你们做红烧肉,你媳妇爱吃,你小时候也爱吃。”
我笑着说:“好啊,我早就想吃您做的红烧肉了,您做的红烧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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