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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州古城东门之内,宾阳楼侧,一方青瓦白墙的院落隐于闹市,朱红门扉映着江汉的天光,飞檐翘角挑着数百年的流云,这便是张居正故居。这位大明首辅的故事,在时光里轻轻铺展。踏入院门的那一刻,尘世的喧嚣便被隔在门外,唯有历史的厚重与沉静,漫上心头。

故居门前,一对青石狮子默然蹲守,眉眼间藏着岁月的沧桑,却依旧守着一方庄严。黑底金字的“张居正故居”匾额悬于门楣,笔力遒劲,是时光镌刻的印记;两侧楹联“日月并明九州朝大明天子,丘山为岳八方颂太岳相公”,字字铿锵,道尽他当年身为内阁首辅,权倾朝野、受天下敬仰的荣光。跨过高高的木门槛,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温润,第一进院落里,“张大学仕府”的匾额赫然入目,这是万历皇帝亲赐的名号,是君臣相知的见证,也是他半生宦海,从江陵神童到帝国柱石的开端。院落中央,“帝赉忠良”的石碑巍然矗立,碑身虽有斑驳,可刻字依旧清晰,那是万历帝对他辅政之功的褒奖,遥想当年,他回乡葬父,帝王亲赐银印、御笔,一路荣宠,何等风光,而这方石碑,便是那段岁月最真切的留存。

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二院的纯忠堂庄严肃穆,堂前廊柱立,堂内匾额悬,“元辅良臣”“宅揆保衡”两块御笔匾额高悬于正堂,金漆虽淡,却依旧能让人想见万历帝当年的倚重。堂内陈列着张居正的生平史料,泛黄的书卷、复刻的奏疏,静静诉说着他“以天下为己任”的初心。堂前的庭院里,草木葱茏,几株古槐枝繁叶茂,树荫蔽日,风过叶隙,簌簌作响,仿佛是历史的低语。不远处,张居正的塑像肃然而立,身着明代官服,面容刚毅,长须及腹,右手持书卷,左手背于身后,目光望向远方,似在凝望大明的万里江山。那目光里,有忧思,有坚定,有“愿以深心奉尘刹,不予自身求利益”的赤诚,也有“整顿乾坤济时艰”的气魄,寥寥数尺的塑像,却将这位大明贤相的风骨,凝刻得淋漓尽致。

再往深处,便是钟山堂,堂名取自张居正的号“太岳”,此间的楹联“自信任公沧海客,敢希方朔汉庭仙”,是他病榻之上亲笔所书,字里行间,没有病中的颓靡,唯有一身傲骨与满腔豪气。史载张居正“勇敢任事,豪杰自许”,这份特质,从年少时便已显露。他生于江陵,五岁识字,七岁通六经大义,十二岁考中秀才,荆州知府李士翱见其天资卓绝,为其改名“居正”,寄望他“正道直行,匡扶社稷”;十三岁赴乡试,湖广巡抚顾璘有意将其搁置,只为磨其心智,让他“大器晚成”,年少的居正虽失意,却未消沉,反而更加笃学;二十三岁,他金榜题名,踏入翰林院,自此开启了数十年的宦海生涯。钟山堂的一侧,陈列着他年少苦读的复刻场景,一盏油灯,一张木桌,几卷诗书,仿佛还能看见那个江陵少年,在灯下挑灯夜读,目光灼灼,心中藏着天下。

故居之西,是一方精巧的西园,东房西园的格局,藏着江南园林的雅致,也融着楚地的温婉。曲径通幽,青石铺路,一路行来,亭台临水,碧水轻漾,神龟池便藏于此间。池面澄澈,水底的青石神龟静卧,龟甲纹路清晰,栩栩如生,这是张居正故居独有的印记。相传张居正出生前夜,其曾祖父张诚梦见一只白龟从院中瓮中浮起,沐浴在月光之下,灵秀逼人,故为其取名“白圭”,寄寓祥瑞之意。这方神龟池,便因这个传说而建,池边草木扶苏,垂柳依依,几株芭蕉亭亭玉立,风过芭蕉,叶影婆娑,映在池水中,晃出细碎的波光。池畔有一亭,名“白圭亭”,亭内石桌石凳,静立其间,仿佛还能听见少年居正与同窗在此谈经论道,意气风发,那书声穿过百年时光,依旧清晰可闻。西园的深处,还有一处琴台,虽无琴音,却藏着文人的雅致,张居正虽一生忙于政事,却也有文人的情怀,于案牍劳形之余,抚琴一曲,聊以慰藉,这份刚柔并济,便是楚地儿女的特质。

穿过西园,便是故居的展馆,展馆以“早慧奇童”“宦海沉浮”“力挽狂澜”“苍凉悲歌”四篇为主线,将张居正的一生,娓娓道来。踏入展馆,仿佛穿越回大明王朝,那些泛黄的史料,复刻的文物,生动的场景,将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铺展在眼前。嘉靖年间,朝堂纷乱,严嵩专权,张居正初入仕途,便见惯了官场的尔虞我诈,他曾上书嘉靖帝,提出改革之策,却未被采纳,于是他潜心蛰伏,静观其变,在翰林院的岁月里,他遍读群书,体察民情,为日后的改革积蓄力量。隆庆年间,他入内阁,渐掌大权,与高拱、徐阶等名臣共事,在朝堂的博弈中,逐渐站稳脚跟,也看清了大明王朝的沉疴:吏治腐败,官员推诿扯皮;国库空虚,财政入不敷出;边患频仍,蒙古、倭寇屡屡来犯;土地兼并严重,百姓流离失所。

万历元年,万历皇帝朱翊钧即位,年仅十岁,李太后与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鼎力支持,张居正正式出任内阁首辅,开启了长达十年的“万历新政”。彼时的大明,已是积重难返,张居正以铁腕手段,披荆斩棘,推行改革。他立考成法,整顿吏治,明确官员考核标准,“虽万里外,朝下而夕奉行”,让拖沓已久的朝堂风气,为之一新;他清丈全国田亩,推行一条鞭法,将各种赋税徭役合并,按田亩征银,化繁为简,不仅增加了国家财政收入,也减轻了百姓负担;他任用戚继光、李成梁等名将,镇守边关,修筑长城,与蒙古俺答汗议和,开辟互市,让北方边境数十年无战事;他治理黄河、淮河,疏通河道,解决水患,让沿岸百姓得以安居乐业。十年新政,宵衣旰食,鞠躬尽瘁,张居正以一己之力,挽大明于倾颓,让风雨飘摇的明王朝,重现中兴之象,国库充盈,吏治清明,边境安定,百姓安居乐业,这便是他留给大明的功绩。

展馆的最后一部分,是“苍凉悲歌”,读来令人扼腕。万历十年,张居正积劳成疾,病逝于任上,享年五十八岁。他逝后,万历帝辍朝致哀,追赠上柱国,谥文忠,归葬江陵,帝王亲派官员护灵,一路哀荣,天下同悼。可谁也未曾想到,这份荣光,仅仅维持了一年。张居正一生铁腕改革,触动了无数权贵的利益,他在世时,众人敢怒而不敢言,待他离世,反对者便群起而攻之,纷纷上书万历帝,弹劾他专权跋扈、结党营私。而此时的万历帝,早已不是那个依赖张居正的孩童,他亲政后,急于摆脱张居正的阴影,加之被身边人挑拨,最终下令抄没张居正家产,削夺其官爵,褫夺其谥号。

抄家的圣旨抵达荆州时,张府被封,家人被囚,十余口人因被封堵在内,饿死于府中,其长子张敬修不堪受辱,自缢身亡,其余家人或流放,或贬为庶民,一代名相,身后竟落得如此凄凉的下场。而他倾尽心血推行的新政,也在他逝后被逐一废除,考成法废,吏治复乱;一条鞭法名存实亡,土地兼并再起;边关名将被罢,边患复燃,大明王朝,终究还是走上了下坡路,再也未能重现万历新政的中兴之象。展馆的最后,是一面刻着张居正生平的石壁,从江陵神童到大明首辅,从力挽狂澜到身后凄凉,一生的跌宕起伏,尽在其中,让人看罢,满心感慨,世事无常,功过是非,唯有历史能评说。

如今的张居正故居,是后世在原址之上重建的,仿明清五进四重的格局,一进一院,一步一景,虽非旧时原貌,却留住了那份历史的余温,留住了这位荆楚儿女的风骨。行走在院落里,青砖不语,深树无言,御赐的匾额仍在,新政的故事仍在,身后的荣辱也仍在。那些改革的魄力,辅政的赤诚,为官的坚守,还有命运的跌宕,都凝在这方院落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石里,被江汉的风,被荆州的云,轻轻托着,讲给每一个前来的人听。

院中的草木,春荣秋枯,历经数百年,依旧葱茏;门前的青石板,被无数脚步踏过,依旧温润;古城墙的砖纹,被风雨侵蚀,依旧清晰。张居正的一生,如流星划过夜空,短暂却璀璨,他虽逝,可他的功绩,他的风骨,他的家国情怀,却从未远去。他从江陵走出,一生心系天下,为大明王朝耗尽心血,纵使身后荣辱沉浮,可在荆楚大地上,在荆州古城的岁月里,他始终是那个被铭记的太岳相公,是那个“整顿乾坤”的大明贤相。

张居正故居,便如一面镜子,照见历史的风云变幻,照见文人政客的家国情怀,也照见荆楚儿女的坚韧与风骨,在岁月的长河里,静静伫立,从未远去,等待着每一个懂它的人,前来聆听,前来回望。

正是:

荆郢城边故宅留,太岳雄风绕画楼。

一代贤相兴万历,江流千载记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