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走的那天,攥着我的手,气若游丝,说的话碎成一片,拼了半天才听清,说我有个亲哥,比我大八岁,十七岁去的部队,一待就是十几年,如今在北方的一个边防营,还说了个模糊的名字,让我务必去找找。我愣在床边,眼泪糊了脸,活了二十多年,从没听过这事,母亲身子弱,这辈子寡言少语,家里的事向来藏着,可这事藏得也太深了。

处理完后事,我翻遍了家里的老箱子,在樟木箱底找到个红布包,里面就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一个半大的小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眉眼和我像一个模子刻的,还有个皱巴巴的信封,地址就写了部队番号,没有具体的联系方式。我揣着这两样东西,心里乱糟糟的,一边是母亲最后的遗愿,一边是莫名冒出来的哥哥,还有满肚子的疑问,母亲为什么藏了这么多年,哥哥在部队过得好不好,认不认我这个突然出现的弟弟。

我先去了当地的武装部,磨了好几天,人家看我拿着老照片和母亲的死亡证明,才帮着查了信息,给了个营区的联系电话。拨过去的时候,我手都抖,响了好几声才有人接,说明来意,对方让我等消息,说要核实身份。那几天我坐立难安,天天守着电话,心里又期待又害怕,期待见着亲哥,又怕他不认,怕这么多年的隔阂,让我们成了陌生人。

半个月后,那边回了电话,说人在营区,让我过去。我揣着攒了几年的积蓄,买了北上的火车票,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绿皮车,又转了两趟汽车,最后到了一个靠着山的边防营,营区门口的风刮得人脸生疼,远处的雪山白得晃眼。

营里的文书领着我往里面走,说他在训练场,我跟着走,心里跳得厉害,想着见面该说啥,是喊哥,还是先自我介绍。走到训练场边,就看见一群兵在练队列,文书指着最前面那个带队的,说就是他。

我抬眼望过去,瞬间就愣住了,脚像钉在地上,挪不动半步。

他站在队伍前头,身姿笔挺,喊口令的声音洪亮,眉眼和照片里的小子重合,也和我印着一样的轮廓,可我愣的不是这个,是他的胳膊,他的左胳膊从手肘处没了,空荡荡的袖管扎在腰上,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

文书看我愣着,轻声说,去年巡边遇上雪灾,为了救战友,被滚落的石头砸的,捡回一条命,胳膊没保住,部队想给他安排后勤,他不肯,非要留在训练场带新兵。

我站在那,看着他带着兵练正步,独臂撑着,动作却一点不歪,每一步都踏得实,阳光照在他脸上,棱角分明,没半点颓色,可我的鼻子酸得厉害,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

我突然就懂了母亲为什么藏了这么多年。母亲这辈子苦,父亲走得早,哥哥十七岁执意去当兵,母亲拦不住,天天在家盼,怕他在部队吃苦,怕他有个三长两短,后来听说他出了事,母亲连夜想赶过去,却摔了一跤,卧病在床,怕我担心,也怕给哥哥添负担,就把这事藏了起来,连病重时,都只敢在最后一刻告诉我。

我也懂了自己的顾虑,怕的是隔阂,可母亲怕的,是白发人送黑发人,是孩子在外遭罪,她把所有的担心都藏在心里,守着这个秘密,过了这么多年。

他练完队列,转过身,看见我,也愣了,眼神里带着疑惑,文书跟他说了几句,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独臂微微抬起,想拍我肩膀,又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问,你是家里的弟弟?

我看着他,张了张嘴,喊不出哥,只一个劲的掉眼泪,他看着我,眼眶也红了,抬手抹了下眼,空荡荡的袖管晃了晃,说,妈她,还好吗?

我摇摇头,说,妈走了,临走前,让我来找你。

他站在那,身子僵了僵,没说话,只是望着远处的雪山,风刮起他的衣角,也刮起他扎在腰上的袖管,营区的号声突然响了,他回过神,看着我,说,先跟我去宿舍吧,咱哥俩,慢慢说。

我跟着他走,他的脚步依旧稳,独臂甩着,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二十多年的分离,隔着山海,隔着军营的风,隔着母亲藏了一辈子的牵挂,如今终于见着了,可千言万语,却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营区的风还在刮,远处的雪山静静立着,像母亲这辈子没说出口的爱,也像哥哥藏在军装里的硬气,而我和他,这对迟来相见的兄弟,还有太多的话,要在往后的日子里,慢慢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