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老周,今年58了,现在在老家县城开了个小五金店,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可最近这阵子,我总睡不着觉,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20年前在煤矿上的事,还有那个跟我搭伙过5年的女人——秀琴。
说起来,那都是1998年的事了。那年我28,刚从老家出来,没什么文化,就跟着同村的发小老杨,一起去了山西的一个私人煤矿。那煤矿在山坳里,偏僻得很,除了我们这些下井的工人,周围连个像样的村子都没有。住的是简易板房,十几个人挤一间,吃的是大灶饭,顿顿离不开白菜土豆,日子苦得没边。
下井的活儿,危险就不说了,累得能让人脱层皮。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穿上沉重的矿工服,扛着工具往井下走,黑乎乎的巷道里,只有矿灯那一点微弱的光。挖煤、运煤,一干就是十几个小时,上来的时候,整个人除了眼睛,全身上下都是黑的,连鼻孔里都是煤渣。
最熬人的不是体力上的累,是心里的孤单。家里的媳妇嫌我穷,在我出来打工的第二年就跟我离了婚,孩子跟着她,我连探视的权利都没有。同村的老杨后来也因为老婆生孩子回去了,就剩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在煤矿上守着。晚上下了工,别人要么凑在一起打牌,要么躺在床上打呼噜,我就一个人坐在板房门口,看着远处的山,心里空落落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就是在那时候,我认识了秀琴。
秀琴是煤矿食堂里帮厨的,比我大两岁,看着挺文静的一个女人,不爱说话,干活却麻利得很。她皮肤不算白,有点粗糙,眼角有淡淡的细纹,可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挺温和。她也是一个人,听说男人早就没了,家里没什么亲人,就来煤矿食堂打工,挣点辛苦钱。
我们俩能搭伙过日子,纯属偶然。有一次我下井的时候不小心崴了脚,肿得老高,没法上工,只能躺在板房里养着。同屋的人都忙着上班,没人顾得上管我,我饿了两天,实在撑不住了,就一瘸一拐地去食堂想找点吃的。正好碰到秀琴下班,她看到我这模样,皱着眉说“你这咋弄的?咋不吱声呢?”我说“没事,崴了一下”。她没多说,拉着我到食堂的小厨房里,给我煮了一碗面条,还卧了两个鸡蛋,说“快吃吧,垫垫肚子”。
那碗面条,是我来煤矿后吃得最香的一顿饭。从那以后,秀琴就经常偷偷给我留饭,有时候是一个白面馒头,有时候是一块红烧肉。我过意不去,就把自己省下来的工资分一部分给她,可她死活不要,说“都是出门在外的,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一来二去,我们就熟了。有一天晚上,我下了工,看到秀琴一个人坐在食堂门口哭,我赶紧过去问她怎么了。她抽抽搭搭地说,食堂的大厨欺负她,让她多干活还不给她加工资,她想辞职,可又不知道去哪。我当时火就上来了,第二天一早就去找大厨理论,差点跟他打起来。最后矿长出面调解,大厨给秀琴道了歉,还涨了工资。
秀琴挺感激我的,说“周哥,以后我就跟着你吧,咱们搭伙过日子,互相有个照应”。我当时愣了一下,心里又高兴又犹豫。高兴的是,终于有人能陪我了;犹豫的是,我一个穷矿工,没什么本事,怕委屈了她。可秀琴说“我不图你啥,就图个有人作伴,不用再孤零零的”。
就这么着,我们俩就搭伙过起了日子。我在板房旁边找了个废弃的小单间,收拾了一下,就成了我们的“家”。秀琴还是在食堂上班,我依旧下井挖煤。每天早上,她早早起来给我做早饭,目送我下井;晚上,她做好晚饭,等着我平安回来。有时候我下井晚了,她就坐在门口,拿着矿灯照着路,一直等我回来才肯睡觉。
我们的日子过得很简单,却很踏实。秀琴手巧,会把粗茶淡饭做得有滋有味,还会给我缝补磨破的矿工服;我呢,下井挣的工资,除了留一点自己用,剩下的都交给她保管。她很会过日子,把钱看得很紧,一分钱都舍不得乱花,说“咱们攒着点,以后老了也有个依靠”。
我问过她的老家在哪,家里还有什么人,可每次问到这些,她都含糊其辞,说“老家在南边,没什么亲人了”。我以为她是不愿意提起伤心事,就没再多问。有时候我想,等我挣够了钱,就带着她离开煤矿,找个安稳的地方,好好过日子,甚至想过跟她领证结婚。可每次我提起这事,她都摇摇头,说“周哥,咱们这样挺好的,领证不领证的,不重要”。
那五年,是我这辈子最难忘的日子。在那个艰苦的煤矿上,秀琴就像一束光,照亮了我灰暗的生活。有她在,我下井的时候心里都踏实,因为我知道,有人在等着我回家;有她在,我不再孤单,晚上回来能有人说说话,能吃上一口热饭。我甚至觉得,就算一辈子待在煤矿上,只要有秀琴陪着,也挺好。
可没想到,第五年的冬天,秀琴突然跟我说,她要走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桌子我爱吃的菜,还买了一瓶白酒。我们俩坐在小单间里,她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一句话都不说。我心里咯噔一下,问她“秀琴,你咋了?是不是有啥心事?”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周哥,我要走了,明天就走”。我愣了,追问她“走?去哪?为啥要走?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她摇着头,哭着说“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我必须得走了,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对不起”。我让她把话说清楚,可她就是不肯,只说“周哥,你是个好人,以后找个好女人,好好过日子,别再下井了,太危险”。那天晚上,我们聊了一夜,她还是没说自己要去哪,也没说瞒着我的是什么事。
第二天早上,我去下井,临走的时候,她把我送到门口,塞给我一个布包,说“这里面是咱们攒的钱,你拿着,以后好好照顾自己”。我想留住她,可她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头也不回地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秀琴走后,我在煤矿上又待了半年,可没有她的日子,我觉得什么都没了意思。后来,我就离开了煤矿,回了老家。我拿着秀琴留给我的钱,做点小生意,慢慢攒了点钱,后来又娶了现在的老婆,生了个女儿,日子过得也算安稳。
可我心里,一直惦记着秀琴。我总在想,她到底去了哪里?她瞒着我的事是什么?她过得好不好?我曾经托人打听她的消息,可煤矿上的人来来去去,没人知道她的下落,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了音讯。
这一想,就是20年。
20年后的今天,我女儿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我和老婆一起送她去报到。报到那天,学校里人很多,到处都是送孩子的家长。我正帮女儿拎着行李往前走,突然听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喊“请问,会计系的报到点在哪里?”
我心里一动,猛地转过头,看到不远处站着一个女人。她头发已经花白了,脸上的皱纹也多了,可那眉眼,那说话的语气,分明就是秀琴!我激动得浑身发抖,快步走过去,试探着喊了一声“秀琴?”
那个女人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到我,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紧接着又红了。她颤抖着说“周哥?是你吗?”
真的是她!20年了,我终于又见到了她!
我们找了个安静的咖啡馆坐下,聊了起来。这20年,她过得并不好。那天从煤矿走后,她回了南边的老家。原来,她根本不是什么男人早逝、没亲人的孤女。她的丈夫是个医生,在一次医疗事故中被冤枉,判了刑,家里的房子和财产都被查封了,她的公婆受不了打击,一病不起,孩子还小,家里的重担全落在了她身上。
她之所以来煤矿打工,是因为那时候她走投无路,听说煤矿工资高,就瞒着所有人,跑到了山西。她不敢说自己的真实身份,怕被人认出来,也怕连累我。她说,跟我搭伙的那五年,是她这辈子最安稳、最幸福的日子,可她心里一直很愧疚,觉得瞒着我,对不起我。
后来,她的丈夫沉冤得雪,被放了出来,她才不得不离开煤矿,回老家跟丈夫团聚。这些年,她一直在家照顾丈夫和孩子,孩子很争气,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就是为了离他们近一点,方便照顾。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五味杂陈。我一直以为她瞒着我的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没想到竟然是这样。我问她“那时候,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我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帮你的”。
秀琴叹了口气,说“周哥,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可我不想连累你。那时候我丈夫的事很麻烦,我不想让你卷进来。再说,我跟你搭伙过日子,已经很拖累你了,我不能再让你为我操心”。
她说,当年她离开煤矿的时候,心里特别难受,她舍不得我,可她没有办法。她留给我的钱,是她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她希望我能好好过日子,不要再过那种苦日子。
聊到最后,秀琴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我说“周哥,这是当年你给我买的那对银耳环,我一直戴着,现在还给你。谢谢你当年对我的照顾,那五年的日子,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我看着那个小盒子,眼泪掉了下来。那对银耳环,是当年她生日的时候,我花了半个月的工资买的,她一直戴着,戴了这么多年。
我把盒子推回去,说“秀琴,这东西你留着吧,算是个念想。当年的事,都过去了,你也别再愧疚了。看到你现在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那天,我们聊了很久,临走的时候,我们互相留了联系方式,约定以后常联系。看着秀琴离去的背影,我心里百感交集。
20年了,我终于知道了她的身份,也解开了心里的疙瘩。原来,当年她的离开,不是不爱,而是身不由己;她的隐瞒,不是欺骗,而是不想连累。
那五年的搭伙日子,虽然没有领证结婚,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却有着最朴实的陪伴和最真挚的情谊。在那个艰苦的煤矿上,我们互相取暖,互相扶持,度过了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光。
现在,我和秀琴都有了自己的家庭,有了自己的生活。我们不再是当年那个在煤矿上互相依靠的孤男寡女,可那份在患难中结下的情谊,却永远刻在了我们的心里。
有时候我会想,人生就像一场旅行,会遇到很多人,很多事。有些人,可能只是你生命中的过客,却会在你最需要的时候,给你温暖和力量。秀琴就是这样的人,她用五年的陪伴,照亮了我灰暗的人生,也让我明白了,在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不是金钱和物质,而是人与人之间那份真挚的情感。
如今,我已经快60了,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可我心里很踏实。我会珍惜现在的生活,也会永远记得,在山西那个偏远的煤矿上,曾经有一个叫秀琴的女人,陪我走过了五年难忘的时光。那份情谊,无关风月,却足够温暖我一辈子。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