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拿起你的手术刀》是作家、批评家陈歆耕近年来创作的文学评论集,收录了作者围绕当代文坛、文学创作、文艺批评等领域的深度评论文章,以“拖把”和“抹布”为类别划分,“拖把”聚焦文学现象深度剖析、经典作品文本细读、文学理念系统阐释,“抹布”以“短兵相接”的批判姿态,针对文坛具体问题“点对点”发声,涵盖作家心态、出版乱象、批评失范等微观现象。这些文章兼具学术严谨性与批判锐度,既梳理文学现象、辨析作品价值,也直面文坛问题、反思批评生态,展现出对文学本质与时代精神的深刻思考。
该书作为“剜烂苹果・锐批评文丛”第三辑的重磅之作,从批评者的人格操守到批评的现实功能,从当下失范案例的剖析到理想批评范式的构建,每一篇都饱含对文学批评本质的敬畏与对文坛未来的期许。在书的最后,作者与《新闻记者》主编刘鹏关于批评如何走向大众的对谈,显示了文艺批评应有的锐利与温度。
《请拿起你的手术刀》,陈歆耕 著,作家出版社出版
>>内文选读:
文坛需要“快枪手”
刘鹏(以下简称“刘”):看了你的《快语集》,确实有一种如书中内容介绍所说的“快人快语、痛快淋漓”的感觉。近年来文学评论的影响、地位似乎与文学的边缘化一样也在衰退,特别是文学批评的“小圈子”现象很突出。一部作品出来,作者的三五好友写评论加以推荐、褒扬。这虽然无可非议,但其传播影响似乎也只局限在小圈子里,有点卡拉OK自娱自乐的意味。你有没有这样的感觉?你在《新民晚报》《羊城晚报》这两张具有广泛影响力的市民报上开文学评论专栏,有没有让文学批评走向大众、走向市民的想法?
陈歆耕(以下简称“陈”):当下的文学和批评处于一个什么样的生态,可能不是简单地用“边缘化”或“小圈子化”就可以概括 的。如今在网络博客、微博及专业文学网站从事文学写作的人数之多,肯定是空前的。而来自草根的文学、文化批评也非常活跃。在新版《红楼梦》电视剧和贺岁片《让子弹飞》热播时,都有海量的人参与评论。尽管如此,为什么很多人还是有一种文学和批评“边缘化”和“小圈子化”的感觉呢?这是因为很多人看不到新媒体技术所带来的文学生态和格局所发生的革命性变化。如果仅仅从传统期刊的生存状态来判断文学的状况,只能说我们的视野和观念滞后于时代的发展。有专家就持有类似的看法,认为没有经过准入程序、印刷成纸质书,就不能算文学作品。
现在文学评论最大的问题是缺少面向大众的专业批评,那种既有专业眼光,同时又是面向大众的批评。如复旦大学教授郜元宝先生评论郭敬明《爵迹》的文章《灵魂的玩法》,就产生了较大影响。 但类似的由专业人士撰写的为大众所关注的热评太少了。至于我在两家晚报写的批评文字,我自以为都是游戏小文,与真正专业的评论比还停留在“票友”和“客串”的水平。之所以受到一些关注,恐怕是愿意花工夫写这类文字的人太少。就像古人说的“时无大儒, 使竖子成名”。写这类文字,一开始也没有清醒的追求,只是心中有话要说。承蒙晚报副刊不弃开设专栏,考虑晚报副刊的市民定位和风格,我不得不有意识地选择大众关心的热点话题,文字也力求 有趣好读。
期待大手笔来玩“小儿科
刘:看来正如你刚才说的,当下并不缺少文学评论,缺少的是 面向大众的同时又很专业的批评。
陈:是的。全国专业的文学评论期刊并没有减少。不但没有减少,而且新的文学评论刊物还在增加。如江苏的《扬子江评论》、河南的《新批评》都是新创办不久的文学评论刊物,上海的《上海文化》也在不久前改版为内容主打文学评论。但遗憾的是,这些评论期刊都只能在“小圈子”转,无法为大众所关注。或者说这些专业的文学评论刊物也没有打算办给老百姓看,它们的受众群主要是从事写作的人和从事文学理论研究的人。
刘:这样的小众评论是否也是需要的?因此是否可以说我们不缺“小众评论”,缺少的是为大众所关注的“大众评论”?
陈:对。“小众评论”和“大众评论”都是不可偏废的,“小众评论”起着引导创作的作用,而从事创作的人在生活中永远是极少数人;而“大众评论”的功能主要是引导阅读和欣赏,提高大众的阅读和欣赏水平。
刘:造成“大众评论”缺失的原因在哪里呢?
陈:我个人的看法,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我们以往对文学评论的功能的理解有偏颇。或者说把文学理论的研究和文学评论的功能混为一谈了。文学理论面对的是专业理论研究人员和作家,而文学评论的本位和重要使命就是面向大众来谈文学。20世纪英国被誉为具有多方面天才的作家和评论家C.S.路易斯曾说过:“如果文学知识和评论被当作文学的辅助活动,那它们唯一的作用就是增加、延长、保护好的阅读体验。”他认为文学评论的重要功能是培养好的读者。而好的读者则是催生伟大作家的基础。
其次,恐怕要从目前评论家的生存状态上找原因。目前专业从事文学评论的人极少。大部分我们常说的评论家都在大学里教书、带研究生,主要注意力不在文学评论的写作上。现行大学体制也决定了,他们要靠在核心期刊上发论文或完成某些课题项目才能解决基本的生存问题。有位评论家就跟我说过,如果靠写评论拿点稿酬生活,恐怕要饿死。如果不是出于兴趣,纯粹从利益考虑,我也不会写这些小文章。按照现在大学的学术评判标准,在媒体上刊登的 简短的评论,都属于“小儿科”的东西,他们需要的是中规中矩的“高头讲章”。有一位评论家把在《文学自由谈》上发表的文章拿出来参加职称评定时,尽管这些文章颇有见地和才情,但还是有评委提出质疑:这些文章算论文吗?
刘:但面向大众的批评确实需要专业素质很高的人来参与,才能跳出“山寨”和“草根”的层次。无论是在网络上,还是在拥有大量受众的其他媒体上,我们都希望有大手笔来写所谓“小儿科” 式的批评文章。就像大科学家写科普文章。这样我们看到的评论就不仅仅是随性的跟帖或低层次的“口水战”。
陈:我们可以这样期待,也不妨作出这样的“呼唤”,但要真正繁荣“大众评论”,还是要从根本上思考解决一些实实在在的问题。
光有好的“枪法”是不够的
刘:王彬彬教授为你新著写的序言中说:“歆耕兄常有一种‘拼 命三郎’的精神,不怕得罪人。”我在看这些评论时也有这样的感觉,许多话说得很尖锐,批评的对象从余秋雨到郭敬明到汪晖,对这些大家都不留情面。你主持《文学报》以来,也在提倡尖锐批评的风气。这似乎很不“中国”,好像也不符合当前的潜规则。你为 什么会选择这样的写作(编辑)姿态?会不会受到同行的批评、指 责?当前不少网络文学评论,也有些采取偏激的话语写作,甚至是 以“酷评”吸引眼球,你怎么看这种现象?
陈:“酷评”与正常的批评究竟有什么区别,我没有认真思考研究过。大概指那种言辞过于尖刻、武断而又缺乏学理支撑的批评吧?网络上确实有人以这种“酷评”来哗众取宠、博取眼球,但我觉得也要警惕有的人把“酷评”的帽子戴到正常批评者的头上,以这种方式来抵制批评,败坏正常批评的名声。
其实对于开展批评,我还达不到王教授所褒奖的“拼命三郎”的境界。我只是有感而发,说了一些别人也心知肚明而未说的真话。我至今尚未弄明白,中国的文学、艺术界为何形成不了正常的批评氛围?据了解,大多数人都不愿写批评别人,尤其是名气很大的作家的文章。因此我所见到的情景大多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一团和气。有些评论家很有才气,却很少听到其尖锐的批评之声。全国敢于写点批评文字的评论家屈指可数。原因在哪里?真是难以一下子道清。其实,有些人有些作品,你批评了对自己也构成不了生存威胁。我所能想到的原因,可能跟中国的文化传统有关。中国人的生存哲学就是“多栽花,少栽刺”,“枪打出头鸟”。(摘自《请拿起你的手术刀》代后记)
原标题:《“拖把”和“抹布”的启示》
栏目主编:朱自奋
文字编辑:陈歆耕
本文作者:文汇报 蒋楚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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