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初冬,北京城里,一颗心脏停止了跳动。90岁的老人走了。临终前,他留下一句话:把我的骨灰撒到祁连山去。
不是八宝山,不是故乡,偏偏是祁连山。老人说,那里躺着太多西路军的弟兄,太冷清,得去作个伴。
李卓然,好像隐了身。那会儿他可是红五军团的政委,跟聂荣臻、彭德怀平起平坐的军团一把手。可后来,他的名字越来越模糊,建国后也就干到了副部级。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1934年10月,红军开始长征。李卓然接到命令,担任红五军团政委。这支队伍干什么活?全军的铁闸门。大部队撤,他们留下断后;大部队过河,他们变成人肉盾牌。
红五军团的行军序列一直在最后,主要负责阻击敌军追兵。李卓然和军团长董振堂带着部队打阻击战,跟中央保持着一两天路程的距离。敌人追上来,首先碰到的就是他们。有时候刚到宿营地,敌人就冲了上来,甚至冲进了军团部,情形之险恶可想而知。
湘江边上那一仗,打得惨烈。红五军团为掩护中央过江,整整填进去一个师的命。第三十四师被敌军阻隔在湘江东岸,陷入重重包围,5000多名官兵大部分壮烈牺牲。从出发时的8万6千人,打到只剩3万。
这时候,中央决定召开会议。1935年1月13日深夜,一份电报发到李卓然手里:"15日开政治局会议,你们应于明14日赶来遵义城。"后来考证发现,这是目前唯一发现的关于召开遵义会议的通知。
李卓然连夜往遵义赶。从桐梓县到遵义城,要翻过高耸入云的娄山关。他快马加鞭,15日深夜才赶到。
毛泽东当时正发着高烧,人挺虚。听说李卓然来了,眼里立马有了光,非要把他拉到屋里聊聊。
早先在江西苏区,李卓然给毛泽东当过办公室主任,知道主席离不开报纸,专门给前线下死命令:打仗缴获什么都行,但报纸必须留着送给毛主席。
主席问他:你们负责断后,底下的真实情况到底啥样?
摆在李卓然面前的是道送命题。按当时的官场规矩,上头神仙打架还没分出胜负,底下人最稳妥的回答就是打太极拳。毕竟,手里握着兵符的"三人团"——博古、李德、周恩来,还在台上坐着。
可李卓然把那套官场厚黑学全扔了。他心里明镜似的:这时候再耍滑头,红军就真得散伙了。他盯着毛泽东的眼睛,竹筒倒豆子:部队情绪炸了锅,大家对"三人团"那个瞎指挥法早就气得骂娘了,都觉得再这么走下去,咱们都得喂鱼。
这番大实话,等于是给毛泽东递上了一把破局的快刀。
1月16日的会议上,李卓然更是豁出去了。当着满屋子大佬的面,他把红五军团流的血、受的罪,还有基层当兵的怒火,一股脑全泼了出来。他讲得很激动:我来迟了,没听到博古和周恩来的报告。今天听了一些同志发言,如朱总司令讲得好,突围出来的军事战略很成问题,一路畏敌逃跑。我们五军团担任全军后卫,牺牲极惨,三十四师为掩护中央过江,几乎全军覆没,有几个人生还?下面怨声载道……
在那个人心惶惶的夜晚,李卓然投出的这一票,没掺杂半点给自己捞好处的心思,纯粹是觉得"再不讲真话,大家都得死"。
遵义会议增选毛泽东为政治局常委,进入党的最高决策层。这步棋,李卓然走对了,站在了历史的正面。
既然在遵义会议那张桌子上立了这么大的功,怎么李卓然没像其他老帅那样飞黄腾达?
因为命运在下一个路口,给他设了个大坎儿。
1935年6月,红一、红四方面军在四川懋功会师。张国焘看着自己人多枪多,心思活泛了,要搞分裂。中央没办法,把队伍拆成左路军和右路军。李卓然偏偏被分到了跟着张国焘走的左路军。
当时,李卓然并不知道中央内部有北上南下的分歧,不知道张国焘的分裂野心。周恩来找到他,希望他到四方面军去做政治工作,共同北上。李卓然觉得应该服从党的安排,就去了四方面军担任前敌政治部副主任。
这一去,就成了他一生的遗憾。
1935年10月5日,张国焘在卓木碉另立"中央",自任"主席"。徐向前元帅后来在回忆录里说:当时气氛很沉闷,谁也不想出头。张指定一方面军的干部发言。这几位干部列举了一些具体事例,讲得很激动。四方面军的同志闻所未闻,不禁为之哗然。
这几位干部里,就包括李卓然。原先红五军团的四位军政首长,只有董振堂一人顶住了压力。李卓然在卓木碉会议上的发言误导了不少人,成为历史的遗憾。
这不是李卓然本意,他只是不了解内情。但历史不会给人解释的机会。这一步走错,影响了他一辈子。
真正的噩梦,是西路军。
1936年10月,红四方面军主力2万多人西渡黄河。11月11日,中央和中革军委决定过河部队组成西路军,在河西创立根据地,打通国际交通线。总指挥徐向前,政委陈昌浩,李卓然担任西路军政治部主任。
这简直就是一场把人往绝路上逼的仗。
河西走廊天寒地冻,物资匮乏。将士们西渡黄河时,只准备了几天的口粮,衣服也十分单薄。武器装备更是落后,每3人才有一支勉强能用的步枪,每支枪只有极少的子弹。面对长期盘踞甘青、装备占优、强悍残忍的马步芳、马步青部,西路军处境十分凶险。
古浪一战,红九军苦战3天,牺牲2000多人。高台失守,红五军军长董振堂壮烈牺牲。临泽突围,倪家营血战,一仗接着一仗,西路军在祁连山下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1937年3月14日,石窝山上开了最后一次会。
军政委员会决定:陈昌浩、徐向前返回延安;现有部队分散打游击。剩下这帮跑不掉的伤病员谁来管?这就是个必死局。留下来,九成九是死;就算命大跑回去,那也是"败军之将"。
李卓然没挪窝,他留下了。
他和李先念等8个人组了个工委会,他当书记,硬是把剩下的残兵败将拢在一起。西路军余部3000余人分成三个支队,李卓然率领的左支队有1500多人,沿祁连山西行打游击。
在祁连山的冰窟窿里,缺粮少水,雪崩袭来。一个连被埋在雪里。李卓然立即命令展开营救,可是又一轮雪崩袭来。他们向遇难的战友默哀后,继续启程。
翻过海拔5000米的祁连山雪岭,甩掉敌人追踪。1937年3月下旬,到达祁连山西面河谷时,部队只剩下900多人。
4月29日,经历了49个日夜的艰苦征程,李卓然率领420多人抵达新疆东大门星星峡。5月1日,中共中央代表陈云、滕代远带着40多辆汽车驶抵星星峡。看见接应队伍那一刻,李卓然眼泪哗哗地流。
人是带回来了,可有些"账"躲不掉。
回到延安,开始清算张国焘的错误路线。李卓然因为在西路军干过,又是那场惨败的亲历者,无论如何也甩不掉身上的泥点子。有人在背后戳脊梁骨,说西路军败了你也有一份,甚至怀疑他跟张国焘穿一条裤子。
这种政治帽子压下来有多重?重到直接断送了一个将军的带兵生涯。
从那以后,那个在战场上吼着冲锋的军团政委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西北局宣传部长李卓然。他脱了军装穿中山装,彻底告别了指挥中枢。
离了战场的硝烟,蹲在延安的窑洞里,李卓然又开始干活。
1941年9月,他率队到固临县搞调研。两个月时间,脚底板都磨出了泡,弄出一份10万字的《固临调查》,把边区老百姓交公粮负担太重这些得罪人的话全写进去了。这报告后来成了大生产运动的活教材。
就在稿子刚写完的时候,出事了。他的秘书校对稿子时抽烟走神,一不小心,把这厚厚的一摞手稿全给烧成了灰。
李卓然盯着那堆灰,半天没说话,最后只轻轻来了一句:别抖了,我还记得大概齐,再重新写一遍就是了。
这种宽容,不是没原则,是活明白了。
1949年进了城,李卓然当了中宣部副部长兼中央马列学院院长。按资历论,他是遵义会议桌边的人,这个官职确实有点"委屈"。但他好像压根没往心里去。
1955年,国家开始定工资级别。上面一开始给李卓然定的是行政四级,那是副总理级别的高干待遇。别人都嫌官小要闹腾,李卓然反过来了。
他立马给中央写信,说给自己定四级太高了,受之有愧,非要降级不可。在他那种近乎"逼宫"的强烈要求下,组织上没办法,最后给他定了个行政五级。
他对自己抠门,对孩子更是严得有点不近人情。三年困难时期,大家都饿得眼冒金星。李卓然主动要把自家的定粮往下减。当时他女儿李若谷还在上小学六年级,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个月28斤的粮食,硬是被当爹的给砍掉了5斤。
女儿发高烧烧到42度,人都要烧糊涂了。家里院子里明明停着配车,可他死活不让用公车办私事。最后还是警卫员看不下去,骑着自行车,把烧得迷迷糊糊的孩子从学校驮回了家。
在外人看来,这老头简直是"死脑筋"。但在李卓然看来,这笔账再清楚不过:我是幸存者啊。比起那些倒在长征路上、冻死在祁连山下的兄弟,我能活着看见五星红旗,这就已经是赚翻了。
那十年的动荡岁月里,李卓然也没躲过去。造反派让他揭发刘少奇和彭德怀,他把牙关咬得死死的;让他瞎编历史,他脖子一梗就是不干。为了这身硬骨头,他被人整了整整十年。
直到人生快走到头了,他念叨的依然不是自己的平反待遇,而是西路军的那段历史。那是他心里的刺,也是他对死去战友最后的交代。
1989年11月9日,李卓然走了。追悼会上,一位当年西路军幸存的老部下送来了八个字:淡泊名利、襟怀坦白。
这八个字,把他这一辈子给概括神了。
历史终于给了西路军一个公道。
1981年,陈云跟李先念谈起西路军问题,说:这个问题不能回避。西路军过河是党中央为执行宁夏战役计划而决定的,不能说是张国焘分裂路线的产物。1983年3月22日,邓小平批示:赞成这个《说明》,同意全件存档。
西路军执行的任务是中央决定的,自始至终都在中央军委领导之下。这个结论,来得太晚,但终归是来了。
这世道,精明人太多,懂得看风向、会算计的人更是不少。但像李卓然这样,在每一个要命的关口,都傻乎乎地选择"亏待自己、成全大局"的人,才是真的稀缺货。
他不显山不露水,但他活得真干净。
临终前那句"把我撒到祁连山去",不是矫情,是真的放不下那些没回家的娃娃。他嫌那边太冷清,得去给老战友们作个伴。
这就是李卓然。一个在遵义会议上投出关键一票、在祁连山下率残部绝地求生、建国后主动降级的老革命。历史没有给他元帅的肩章,但给了他一生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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